我没说话,转身去拿反馈表。填完表回来的时候在石阶上碰见宋道希,他看我手里捏着那张纸,问我干什么去。我说交表。他说交什么表。我说物资反馈表。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洒家当年在物料组的时候,从来不需要这玩意儿。说完从我手里把表抽过去,看了一眼,又还给我,说去吧。我走了两步,他在后面说了一句——洒家不讨厌规矩,洒家讨厌拿规矩当饭吃的。规矩吃不饱人,粮食才吃得饱。
众生皆苦。这话是我坐在河滩上喝茶时想起的。那天下着小雨,河面上被雨点打出密密麻麻的水花。河神把他的庙龛往里挪了一寸,刚好能遮住我半个肩膀。他说你今天没带茶叶。我说忘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从石案底下翻出一个小陶罐,打开,里面是几片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老茶叶,边缘已经碎成了粉末。他把碎茶叶倒进壶里,冲上滚水,给我倒了一碗,说陈是陈了些,还能喝。我端着那碗茶,雨水从老柳树的叶子上滴下来,砸在茶碗里,溅起极小极小的涟漪。众生皆苦——纪崇安守了四十年蒲柳镇,苦不苦?宋道希带着二十几号老伙计沿路筹粮受尽误解,苦不苦?小竹峰那几个女弟子在围城的时候挤在薄薄的竹屋里听着外面的剑鸣声,苦不苦?那个桂花糕老铺子的东家,打了两年官司把铺子打没了,苦不苦?他们都苦。可他们还在种菜,还在筹粮,还在每年中秋做一批桂花糕——哪怕那棵老桂花树已经被别人注册了商标。苦不是不活了,是明知道苦还要活下去,还要在苦里找一点甜。
关于真情实感的难过,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活了太久,难过的表达方式已经变得很笨拙。年轻人难过的时候会哭会闹会找人倾诉,我不行。我难过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坐很久。豆芽菜最近大概看出来了。昨天他端着一碗热粥放在我旁边的石阶上,说师兄粥要凉了,然后也不催我,自己在我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都看着山下的灯火发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师兄你是不是不开心,我说没有。他沉默了一下,说我知道你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只好说粥挺好喝的。他说粥是阿苓姐熬的,加了红枣。我说嗯。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又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关于如何表达自己被欺负了,这件事比表达难过更难。马承业没有打我,没有骂我,没有扣我的灵石——我本来就没有灵石。他只是让我填表。可我知道他在欺负我,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证明自己存在的方式。欺负一个老杂物是最安全的方式——我没有背景,没有修为,没有脾气,不会告状,不会反抗,不会让他付出任何代价。这种人是最好的靶子,打了白打。
关于自己的成果被别人拿去了。上次我写土系术法心得那件事,后来有了新进展。小周告诉我,韩长老那本术法入门教材出了新版,里面新增了一章关于土系基础纠偏的内容,和我在带一日修士时摸索出来的方法几乎如出一辙——碎盾之后不退反进,用碎石块练负重深蹲,手势纠偏的关键节点。不是抄我的,我和他素不相识,他的修为比我高出几个天地,他根本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练气四层的老杂物蹲在偏厅里用秃毛笔写这些东西。只是英雄所见略同。可他是英雄,我只是一个老杂物。他的“略同”可以印在书上发往各大宗门,我的“略同”只能写在破账册的空白页上,压在砚台底下,哪天偏厅漏雨了就全泡烂了。
开口之后,你会不会被当成一个麻烦。程执事不是不讲理的人,但他已经很累了。围城结束之后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在处理防务交接、灵石谈判、与青冥宗特使的周旋。他头上的白发比围城前多了很多。我不想拿自己这点破事去烦他——他管的是丹霞峰上千号人的生死存亡,我那张被马承业多扣了两天的物资反馈表算什么。可公道这件事,不算什么的人觉得不算什么,算的人觉得它就是全部。公道就是那一张纸——不是纸本身,是纸背后那个人的态度。他是把你当一个人看,还是把你当一颗螺丝看。
像这样等他。那天马承业让我去内务殿签一份物料确认单,说他在那里等我。我去了。内务殿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我站在门口等了一刻钟,然后坐在石阶上继续等。日头从头顶偏到西边,又从西边沉到山脊后面,天黑了。他没来。我问了内务殿另一个弟子,说马管事下午去青冥宗本部送文件了,今天不回来。
第二天我又去了。他说昨天忘了,今天一定。我又等了半个时辰,等到天黑。他还是没来。第三天我去了,内务殿锁着门,门口贴了一张纸条,是马承业的字迹——外出办事,有事留言。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条,风把纸角吹得一翘一翘的,像一只白色的蛾子趴在门板上扇翅膀。我没有留字条,转身走了。第四天,第五天,六号过中秋,我在偏殿里翻那本《黄金策》,看了几行就看不下去了,脑子反复回放这个等待的过程。像戒断,像一种深埋起来的失望。不是说我不想等,是这件事从头到尾就不应该是一个等待。他约的时间,他定的地点,他迟到了五天还没有任何歉意。而我只是一个被浪费了五天的、微不足道的人。这失望不是突然来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堆积的——每一次跪在地上等一句“可以起来了”,每一次把信递上去等一个不会来的答复,每一次把表填好了等一个不在的人。三百年的失望压在一起,厚得像藏经阁里落满了灰的旧经卷。
像遇到鬼了。你看不见它,你跟别人说那里有鬼,别人说没有,你看错了,你是不是太敏感了;你伸手去摸,摸不到任何东西,但针眼还在,还在往外渗血。马承业就是这种鬼。可许多事情不是由他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