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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寒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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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竹林边上的时候听见一阵笑闹声。不是围城之后那种紧绷的笑,是很松很脆的、没有什么理由的笑,像是好几只麻雀同时在枝头扑棱翅膀。我绕过竹篱笆,看见四个女弟子蹲在屋前的空地上,围着一小片刚翻好的菜地。

最高的那个叫小霞,手长脚长,蹲着也比别人高出一个头。她正拿一根竹枝在地上画线,说这块种青菜,这块种萝卜,萝卜耐放,冬天能存好久。旁边蹲着的阿婉脸圆圆的,额头上有几颗细密的汗珠,手上全是泥,正在把一棵野菜苗往土里摁,说青菜种太多了吃不完。小霞说吃不完就晒成菜干,围城的时候要是有菜干该多好。阿慧在边上第三个——她最瘦,下巴尖尖的,脸色有些苍白,大概是湿疹还没好利索。她蹲在那里没动手,只是托着腮帮子看她们干活,时不时伸手把歪掉的菜苗扶正,动作极轻,像是在摸一只刚出生的兔子。阿朝最小,看着比豆芽菜大不了两岁,梳着两条麻花辫,蹲在菜地最边上,双手捧着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里盛着水,正小心翼翼地往刚埋好的菜苗根上浇水,水倒多了,泥溅在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继续浇。

我看着她们蹲在竹林边上的空地里,日头偏西,透过竹叶筛下来的光斑洒在她们肩头,每一片都像碎金。她们不知道我在竹林这边看着她们,她们不知道贺执事又贴了新告示,不知道公告栏上又多了三条补充说明,不知道山下的灵石矿又被划走了一成。她们只是在这个太平了的下午,在自己屋前的一小片空地上种菜。青菜吃不完就晒成菜干。围城的时候要是有菜干该多好。

这句话让我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小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已经不太重要的事,可她说的是围城。围城的时候她们也在这片竹林里,竹屋的墙壁太薄,挡不住筑基期的剑气,她们那时候大概怕极了。现在她们在种菜。围城的时候要是有菜干该多好——这句话的意思是,她们要在这里继续活下去了。不是活一天算一天,是活到冬天,活到明年,活到菜干晒好了能吃的时候。

我在竹林边上站了很久,直到阿朝抬起头来发现了我,脆生生地叫了一声老师兄。其他三个人一起转过头来,四张脸,四种不同的表情——小霞大大方方地朝我笑,阿婉举着沾满泥的手朝我晃了晃,阿慧抿着嘴点了点头,阿朝放下碗就跑过来接我手里的药包。我把草药交给小霞,说这是阿苓配的,按时煎服。小霞接过药包,往阿慧那边偏了偏头,说主要是她,我们几个皮糙肉厚的不怕湿疹。阿慧轻轻瞪了她一眼,说谁皮糙肉厚。阿婉在旁边哈哈笑,把手上的泥往小霞脸上一抹。小霞没躲开,鼻尖上多了一道泥印子,她伸手去抓阿婉的胳膊,两个人在菜地边上推来搡去,笑得弯腰。阿慧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旧帕子递给阿婉,说擦擦吧疯丫头。阿朝抱着我的药包站在旁边,仰着脸问我师兄你吃不吃萝卜,等秋天我们种出萝卜来给你送一筐。

我说好。

回来的路上经过山脊那片枯黄的草坪,脚下的草叶还是冬天的颜色,深深浅浅的枯黄,像是被去年的霜打透了一直没缓过来。但在枯黄的间隙里,已经有一片又一片斑驳的野菜冒了出来,很小,紧贴着地面,叶子上还带着没干的露水。我蹲下来看其中一棵,认不出是什么野菜,只知道它贴着地皮长得很用力,根扎得很深。枯黄的和新绿的挨在一起,死亡和新生之间没有界线,它们在同一个位置上同时存在。老草还没有烂完,新草已经从它根部的缝隙里钻出来了。

我觉得我也是这样。那些旧的东西还在——被叫“老螺丝”的酸涩,跑三趟内务殿的烦躁,填不完的表格,说不清的值得和不值得。但新的东西也已经在底下冒头了,很慢很慢地,从旧伤的缝隙里往外钻。

远处小竹峰方向又传来一阵笑闹声,隔着竹林听不太真切,像是风吹过竹叶沙沙的响,又像是那几个女孩子还在菜地边上打闹。阿朝大概还在浇水,阿婉大概还在往小霞脸上抹泥,阿慧大概又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掏出了另一块旧帕子。

我想,我现在是偶尔地好好地被爱着的。

这话很别扭,说出来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但它是真的。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被写在道经里的“大爱”,不是那种为你赴死为你献祭的壮烈。是很小的、碎碎的、不注意就会漏掉的那种。是豆芽菜记得去年秋天一碗红枣粥的日子,是阿苓把新配的药膏搁在门槛上,是河神把壶里的旧水倒了再灌新水,是宋道希在你手里塞一块冰糖,是小竹峰那几个女孩子说等秋天种出萝卜来给你送一筐。

经常拌嘴。偶尔打架。豆芽菜昨天跟我拌嘴,因为我不让他跟宋道希下山运物资,他说他已经炼气三层了不是小孩子了。我说炼气三层也是小孩子。他说师兄你炼气四层也没高到哪里去。我说你再顶嘴我告诉阿苓不给你留晚饭。他说阿苓姐才不会听你的。然后他就跑了,跑到膳堂门口回头朝我做了个鬼脸,差点撞在赵大娘身上。阿苓在旁边研药,从头到尾没抬头,只是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有时会意识到我想他了。这个“他”不是某一个人,是所有那些围城结束后散了的人。顾小楼来信说她被调回了青峰宗本部,新岗位是负责几个小宗门之间的赛事协调,信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说老师兄你要继续练土盾,下次见面我要检查的。沈师兄跟着她一起走了,走之前在我偏厅桌上放了一把短剑——不是法器,是一把普通的铁剑,剑柄上刻着一道极细的水纹,他说这把剑是他筑基之前用的,现在用不上了,留给你防身。我说我连剑都不会使。他说不是让你砍人,是让你放在枕头底下辟邪。纪崇安回了蒲柳镇,走的时候骂骂咧咧,说你们丹霞峰的石阶太窄了爬得他腿疼,又说今年秋天你们要是还缺人就派个人来叫,别让送信的把信送丢了——他会在镇口石碑旁边等着。任不平还住在废石园那半间破屋里,没走,但也不怎么跟我联系,偶尔在北崖碰上,他只是看一眼我的土盾厚度,说还行,然后继续磨他的短刀。

我想他们。但不一定会联系。不是不想联系,是联系什么呢。写封信,开头写“近来可好”,然后呢。写最近山上的规章又多了几条,写我的土盾从五指厚练到了快六指厚,写豆芽菜又长高了一截,写河滩上的青苔今年格外绿。他们大概也会回——写他们那边的新规矩,写他们的进阶瓶颈,写他们遇见了新的道友。信来信往,都是些琐碎的话。可这些话写在纸上总觉得不够,总觉得要坐在同一块石头上看着同一条河才能说完。信是平面的,人是立体的。立体的东西压在纸上,总会压扁一些。

有时会意识到这段时间没有他给我充电,是我一个人在面对这一切。就像是没有睡觉继续去干活一样。“充电”这个词是顾小楼教我的,她说凡间有种东西叫“电”,看不见摸不着,但能让人有力气。她说人跟人之间也有这种电,好朋友互相充电,充完了就又能继续干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刚开完一场调度会,坐在演武场边上,两条腿悬在石台外面晃来晃去,手里举着一块麦芽糖,说老师兄你就是那种很能扛的人,但也要记得给自己充电。

她走了之后,能给我充电的人一下子少了好几个。现在山上还有豆芽菜,有阿苓,有程执事,有小周,有宋道希和他那帮老伙计。但他们也很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顶着,把自己的那根弦绷得紧紧的。有时候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累了,因为我累了就意味着他们要多扛一点。他们已经很扛了。

所以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在偏殿后面的石头上,在河滩的鹅卵石上,在乱葬岗的松枝旁边,在自己和自己相处了三百年早就习惯了的寂静里。不是没人关心我,是我不想让他们太操心。这也是一种充电——自己给自己充,很慢,效率很低,像是用一块小石头磨一块大石头,磨半天才掉一点粉。但总比不磨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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