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不平每过三月会见我一次。问我法术训练得怎样了,有没有退步进益。他来时多在黄昏,山门外那株老银杏正将影子拉得极长,像是谁用淡墨在青石板上写了一笔枯涩的撇捺。他从不御剑,亦不乘云,只是徒步从那蜿蜒的山道上来,衣袂间带着松针与泥土的气息,仿佛他方才不是从云端仙府降下,而是从某个樵夫的草舍中借宿归来。"手来。"他说。我便将右手递过去。他三指搭在我腕上,闭目凝神,如老医诊脉,又如琴师试弦。我知他是在探我体内灵气的流转——那道自丹田而起、循任督二脉周行不止的细流,是精进还是淤塞,是澄澈还是浑浊,他一探便知。"尚可。"他睁眼,松开我的手腕,"未有寸进,亦未倒退。如止水,不好。"我垂首称是。他转身望向远山。暮色正一层层叠上来,将群峰的轮廓晕染成深浅不一的黛色,像是有人打翻了砚台,让墨汁自行流淌成画。"你入门几年了?""回师尊,七年又四个月。""七年。"他重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株草木的年轮,"七年光阴,足够一株桃树从幼苗长到开花结果。你却仍在此处,守着一潭死水。"我不敢辩驳。任不平从不说重话,他的责备向来是这样——不厉声,不疾色,只是将事实平铺直叙地说出来,却让人比挨了鞭子还难堪。因为你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而真相本身便是最锋利的刑具。"法术,"他忽然道,"你可知这世间最厉害的法术是什么?""弟子不知。""是不用法术。"我愕然抬头,却见他嘴角竟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冰层下闪过的一线水光,转瞬即逝。"大多数时候,我们是用不到法术的。"他说,"御剑飞行,不如一匹快马来得实在;呼风唤雨,不如看天象的农夫预测得准;点石成金,终究是假的,三日便化回原形。你学了这许多年,可曾想过,什么才是真正有用的?"我沉默。山风过处,银杏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声音在窃窃私语。"似乎物资,"我斟酌着开口,"数字,来的更有用。"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又望向那远山。暮色已浓得化不开了,最后一缕天光正从西边的峰峦间消逝,像是一滴墨汁坠入清水,迅速地晕染、扩散,终至不见。"你倒是悟得快。"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意,"可惜悟得太晚了些。"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融入山道的阴影中。我站在原地,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那是一种奇异的触感,不冷不热,像是玉石,又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银杏叶又落了一片,擦过我的肩,飘向地面。我弯腰拾起,叶脉清晰如掌纹。
---二
芳心?
我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像是从尘封的箱箧底层翻出一枚早已褪色的香囊。那香气曾经浓郁得令人窒息,如今却淡得几乎闻不到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形状,提醒我曾经有过这样一段往事。芳心。是谁的芳心?又是谁,将这颗心捧出来,被人弃之如敝履?我记不清了。或许是某个月夜,某位女子倚在雕花栏杆边,将一颗还温热着的心递过来,说"君若不负我"。又或许是某个雨夜,我自己将一颗心剖开,捧到某人面前,换来的只是一句"多谢,不必了"。记忆这东西,最是欺软怕硬。你越是想记起,它越是躲闪;你越是想忘记,它越是纠缠。如水中之月,伸手去捞,只捞得满手冰凉;不去理会,它却在你每一个低头看水的瞬间,静静地映在那里。任不平说"不用法术"是最厉害的法术。我如今想来,或许"不记前事"也是最厉害的遗忘。可惜我学不会。我只会用最笨的办法——将那些字句写在纸上,再烧掉;将那些画面在脑中重演,直到厌倦。然而灰烬里会飞出蝴蝶,厌倦之后是更深的不甘。比如沉没成本。如今,我已经不想用这个词来描述。那是什么呢?是七年光阴,是三千多个日夜的打坐冥想,是无数次在黎明前醒来、对着窗外渐白的天光发呆的辰光。是我本可以去做、却未曾去做的一切。是我在某条路上走得太远,远到已经看不见起点,也望不到终点,只能继续走下去的无奈。任不平说"尚可"。他说得对。我确实是尚可——尚可活着,尚可呼吸,尚可在这山中的每一个晨昏里,看着日升月落,云卷云舒。只是尚可而已,不好,不坏,不悲,不喜。像一潭死水。我曾在某本残破的道藏中读到,彭祖寿八百,非因服食仙丹,乃因心无所系。他不忧生,不惧死,不念过往,不盼将来。尧帝请他出山,他去了;让他归隐,他便归了。妻子儿女一个个老去、死去,他只是鼓盆而歌,说他们是"帝之县解"——被天帝从悬倒之苦中解脱出来了。那是怎样的境界?我难以想象。也许姓彭的人,像彭祖那样的人,会无限包容他,偏爱他,宠着他,像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一种处世哲学,总觉得有点微妙。像是世上最极致的爱。我认识的彭姓之人,却并不如此。他叫彭迟,字未央。我认识他时,他正坐在山下镇子里唯一一家茶馆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龙井。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挽着,看起来像个落第的秀才,又像个游方的郎中。"道友,"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某种奇异的光亮,"你身上有山的气息。"我在他对面坐下。茶馆里很冷清,只有我们两个客人,掌柜的在柜台后打着盹,算盘珠子被他的鼾声震得微微颤动。"什么气息?""松针,苔藓,还有……"他凑近嗅了嗅,"银杏。你住在有老银杏的地方。"我点头。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种孩子气的得意,仿佛猜中了一个很难的谜语。"我住在江边,"他说,"江的气息是流动的,不像山,山是静的。所以我喜欢往山里跑,换一换气息,就像换一换肺里的浊气。"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他每隔半月便来山中找我,有时带一壶自家酿的米酒,有时带一包镇上新出的糕点。我们不谈道法,不谈修行,只是坐着,看云,听雨,或者各自沉默。我以为这就是朋友了。或者,比朋友更多一点什么。直到某个雨夜,他浑身湿透地敲开我的门,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慌乱。"她要成亲了。"他说。我没有问"她"是谁。我不需要知道。我只是递给他一块干布,煮了一壶姜茶,看着他颤抖的手指捧着茶杯,像是捧着最后一根浮木。"我等了三年,"他说,"她说等学业完成。我又等了两年,她说等事业稳定。我再等了一年,她说等父母同意。现在,她说等不及了,有人比她等的更久,她不能辜负那人。"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有雨水,有某种近乎疯狂的执拗:"你说,我是不是该继续等?等到她成亲,等到她生子,等到她白发苍苍、子孙满堂,然后我说,你看,我比你等得更久?"我说不出话来。姜茶的热气在我们之间升腾,模糊了他的面容。"沉没成本,"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爹是做生意的,我从小听他讲这个词。投入越多,越舍不得放手。可是……"他放下茶杯,瓷杯与木桌相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可是感情不是生意啊。感情里哪有什么成本?我付出的那些,从来就不是为了换什么回报。我只是……"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只是停不下来。"那个雨夜之后,彭迟再也没有来过。我后来听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据说是在海边找了间茅屋住下,每日看潮起潮落。又据说,他投海了,被渔民救起后,又投了一次,再被救起,如此三次,终于放弃了。还有人说,他在某个小岛上遇到了一位老道士,拜了师,如今也在修行,只是修的与我等不同,是某种"安时处顺"的法门。我不知道哪个版本是真的。或许都是真的,或许都不是。我只知道,每当我看到"沉没成本"四个字,就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他颤抖的手指,想起姜茶升腾的热气里,他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如今,我已经不想用这个词来描述。那七年,那三千多个日夜,那无数次黎明前的醒来——它们不是成本,不是投入,不是可以计算、可以比较、可以权衡的数字。它们只是发生过,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像一滴雨从云端坠下,像一个人从你身边走过,然后消失在茫茫人海。无法追回,亦无需追回。
---三真的要睡了吗,再睁开眼就要面对打卡机了哦。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虫声唧唧。山中的夜是极静的,静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声音,听见远处瀑布坠入深潭的轰鸣——那轰鸣其实极远,却被夜色放大,像是某种巨兽在梦中的喘息。打卡机。在入山之前,在拜师之前,在我还是另一个我的时候。每日清晨,在某个冰冷的机器上按一下指纹,"滴"的一声,证明我存在过,证明我准时,证明我是一个合格的、守规矩的、可以被计算和统计的个体。再睁开眼就要面对它了。不,不是真的打卡机。任不平不会允许山中有这等俗物。他说的是另一种"打卡机"——是晨钟,是暮鼓,是每日寅时必须开始的打坐,是每月初一必须完成的功课,是每过三月必须接受的考校。是规矩,是秩序,是修行这条路上无处不在的刻度与标尺。我翻了个身,竹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面画出一道银白的光带,像是谁用剑锋在黑暗中划了一痕。根本没有人攻略我,一直在攻击我。这句话是谁说的?我想不起来了。或许是某个酒后的夜晚,某个同样失眠的人,在某个同样寂静的山中,对着同样一弯残月,发出的同样的慨叹。攻略。攻击。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有种奇异的荒谬感。像是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碎片,被强行拼贴在一幅古画中。一个是棋盘上的术语,一个是战场上的用语;一个是温柔的、循序渐进的、充满算计的接近,一个是粗暴的、突如其来的、毫无道理的侵犯。而我经历的,从来都是后者。没有人温柔地、耐心地、一步步地走近我。他们只是站在远处,投来石块、箭矢、言语的利刃。或者更近一些,用目光将我穿刺,用沉默将我窒息,用那种"你应当如此"的期待,将我压成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几个工整的字,却再也没有了厚度。你爱着谁,心徒留几道伤。我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这笑容里没有欢愉,只有一种自嘲的苦涩。爱?我爱过谁?谁又爱过我?那些所谓的"爱",不过是需要披上的外衣,是欲望、是占有、是证明自己的工具。真正的爱,应当是彭祖那样的吧——无限包容,偏爱,宠着,天塌下来也无所谓。可那太微妙了。微妙到近乎虚幻。像是镜中之花,水中之月,你看着它很美,伸手去碰,却只触到一片冰凉。我爱的那个人,或许从未存在过。我只是爱着一个幻影,一个自己编织的、完美的、永远不会让我失望的幻象。然后当现实与幻影不符时,我便说,啊,我被伤害了。我的心上又添了一道伤。可那伤真的是别人给的吗?还是我自己划上去的,为了证明我曾经爱过,为了在某个月夜,可以指着那道疤,对人说:你看,我也曾经深情过?月光移动了,那道银白的光带从地面爬上了床沿,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掀开了我的被角。我闭上眼睛,任由那凉意浸上来。
---四有人说。财神,文昌帝君。药王爷,月老,看到你的真情实感后。就会给你办法。不要为难自己。这话是山下镇子里的王婆说的。她每日在城隍庙前摆摊,卖些香烛纸马,兼营算命测字。我某次下山采买,被她拉住,非说我"眉间有愁云,眼底有执念",要给我算一卦。"道长,"她叫我,尽管我并非道士,只是山中修行者,"你这般年纪,这般容貌,这般修为,本该是逍遥快活的,为何愁眉不展?"我不知如何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每日在这庙前,见的香客多了去了。求财的,求官的,求健康的,求姻缘的,各有各的愁,各有各的执。可爱道长的,十个人里倒有九个,求的是同一个东西。""什么?""一个'解'字。"她用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字,"解脱的解,解开的解,解药的解。他们求神拜佛,求的不是金银财宝,不是功名利禄,只是一个'解'字——解开心中的结,解开命中的劫,解开那些让自己夜不能寐、食不知味的疙瘩。"她眯起眼睛看我,那目光里有某种超越她身份的通透:"道长,你心中的结,是什么?"我摇头。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知从何说起。她便叹了口气,从摊位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枚铜钱,一面刻着"通宝",一面光滑无字。"这是前朝的旧钱,"她说,"我祖上留下来的。据说当时的人,在无法决断之时,便掷此钱,正面则行,反面则止,光滑面则——"她顿了顿,"则顺其自然,听天由命。"我将那几枚铜钱握在手中,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上来。"财神管的是世间财货,文昌管的是功名利禄,药王管的是生老病死,月老管的是姻缘情爱。"王婆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他们真正管的,其实是'因果'二字。你种了什么因,便得什么果。你的真情实感,便是因;他们给你的办法,便是果。只是这果,未必是你想要的那一种。"她将铜钱收回,重新包好,塞进摊位底下。"不要为难自己,"她说,"这是最重要的。世人总爱为难自己,明明做不到,偏要做;明明得不到,偏要得;明明该放手,偏要抓。你若是真情实感地求了,神佛自然看得见。他们给你的办法,或许不是让你得偿所愿,而是让你——"她又顿了顿,"让你明白,不得偿所愿,也是一种愿。"我给了她一些散碎银两,她推辞不受,只说:"道长若有心,下次来,给我讲讲山中的银杏,今年落了几片叶子。"我答应了她,却再也没有去过。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我怕她看穿我——看穿我的"真情实感"其实稀薄如纸,看穿我的"求"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执",看穿我说的"不要为难自己",其实正是在为难自己的路上越走越远。财神,文昌,药王,月老。他们若是真的存在,看到我这般模样,会给我什么办法呢?或许什么都不给。或许只是轻轻一叹,说:此人执念太深,非药石可医,非神通可渡,唯有自悟。而自悟,是最慢的办法,也是最快的办法。慢到可能需要一生,快到可能就在下一个转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