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我们看成功的人,能看到他差一点就失败和尚未成功时的压力吗。你看那些站在擂台上的筑基修士,剑光劈开半个天空,剑气绞碎云朵,满场喝彩。可你有没有见过他们在没有人的时候,独自在崖壁前挥剑一万次,手上全是血泡,泡破了结痂,结了痂又破,直到那层茧厚到连剑柄都磨不穿。那些金丹期的真人,高高在上,动辄决定一个宗门的兴衰。可你有没有见过他们在进阶前夜独自坐在闭关室里,面前只有一盏油灯和半瓶快用完的丹药,手指发抖,不知道自己这一冲能不能过,过不了就是走火入魔,走火入魔就是形神俱灭。
我们看不见。我们只看见剑光。就像青峰宗那个筑基女修,她在秘境里一个人撑起整面水幕的时候,所有人都说“青峰宗的水系术法真强”。可谁看见她一个人在河边练水线的时候,手指被灵力反噬冻得发紫;谁看见她第一次上擂台时水盾被对手一拳打碎溅了自己一脸血。成功的人从来不会把差一点就失败的那个瞬间挂在墙上,那个瞬间只有他自己记得,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来还会后背发凉。
再比如,关于一个这个家里只有她和她的姐妹和她的孩子是重要的故事。
这是凡间的故事,是围城期间一个从镇上逃难上来的妇人讲的。她说她们家三代女人——外婆、母亲、她自己、她的姐妹、她的女儿——没有一个男人留得住。男人们要么跑了,要么死了,要么在外头另有了家。她们自己种地、自己盖房、自己养孩子,过年的时候贴春联,字是外婆教的,墨是她自己磨的,贴在门框上歪歪扭扭。她说到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苦相,甚至有一点骄傲。她说她男人走的时候把家里的牛牵走了,她追到村口没追上,回来以后她娘坐在灶前烧火,说牛没了就没了,人还在就行。第二天她们三个女人一起下地,用锄头拉沟,用人力拉犁,硬是把那一年的春耕赶完了。
这个家里只有她和她的姐妹和她的孩子是重要的。不是因为她们不想有别人,是因为别人靠不住。靠不住就靠自己。她们没有学过什么二级主体间性,没有填过什么物资申领表,没有人在公告栏上公示过她们那年的收成。可她们活下来了,一代一代活下来了,孩子长大了,能种地了,能识字了,能走出村子去镇上了。这才是真正的“强其骨”——不是靠功法丹药秘籍,是靠自己在泥土里刨出来的日子。
虚其心,弱其志,强其骨。这是老道长们说烂了的话,可放到这个妇人身上,比放到任何□□经上都更让我觉得安心。她没读过《道德经》,她只是知道牛没了就没了,人还在就行。
甚至想写,原来我绞尽脑汁写的东西,都被别人抢先发表了。
这几日我在写一本小册子。不是功法,不是术法,是土系基础术法的教学心得——怎么教一个零基础的外门弟子在三天内推出第一堵土墙,怎么纠正手势,怎么克服对碎盾的恐惧。这些东西是我在带一日修士的时候攒下来的,每一个细节都是真真实实从地上爬起来再蹲回去的。我把它们记在一本空白的账册上,每天写几页,写得很慢,字迹也不太好看,但每一个字都是我自己嚼碎了再吐出来的。
前天小周路过偏厅,看见我趴在那本册子上写字,探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很有用。他说青冥宗坊市里有一本流传很广的术法入门教材,作者署名是青冥宗的韩长老,里面土系基础部分的方法和我写的差不太多——手势的纠偏、碎盾之后往前抢半步、用碎石块练负重深蹲。我说那不是我写的,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他说他知道,但韩长老是金丹期的,他的书早出了好几年。换句话说,我写的东西,不是抄他的,是和他撞上了。可我才是那个低阶修士,他是金丹长老,别人只会觉得是我抄他,不会觉得是撞上的。
我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把笔搁下来,看着纸面上那一行还没干透的字发呆。原来我绞尽脑汁写的东西,都被别人抢先发表了。不是他故意的,他根本不知道有我这个人,不知道有个练气四层的老杂物蹲在偏厅里用秃毛笔记录土系术法的心得。他只是比我早生了几年,比我早到了金丹,比我早有了发表的权利。他不是强盗。强盗不是他。
真正的强盗,在别处。
我们做的食品,被别人拿去,让我们卖不出去了。这件事是青苇荡那位姓钱的瘸腿佃户传来的。他说白鹭渡有一家老字号的糕点铺,三代人做桂花糕,用渡口边上那棵老桂花树的花,每年中秋前后做一批,镇上的人抢着买。前年来了个外地商人,买了一盒回去,把做法拆了,改了两味配料,换了个更花哨的盒子,注册了商标,反过来告老铺子侵权。老铺子的东家打了两年官司,把铺子打没了。现在那棵老桂花树还在渡口边上开花,但没有人再拿它的花做糕了。
让我的孩子想再做饼的时候,要付别人产权费了。知识产权。这四个字,在凡人世界里是保护创作者的盾,可在某些人手里是刺向原创者的矛。你唱了一辈子的山歌,被别人录了音拿去卖了钱,你再唱就要付他版权费。你磨了一辈子的豆腐,被人拍了视频说是他的手艺,你再磨就是冒牌。强盗不是抢你的东西,是抢你的名字。把你的名字抢走了,你就不是你做的那个东西的主人了。这世界的强盗真多啊,一发声一上网一用手机一开电脑,就被别人抢。凡人如此,修仙界也差不多。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这些话从前我不懂,觉得太玄了,离我太远了。现在有点懂了。不是懂了它的哲理,是懂了它的无奈——声音太大了,就会被抢走,所以大音只能希声。形象太清楚了,就会被仿冒,所以大象只能无形。道太高了,就会被命名,命名了就会被利用,所以道只能隐于无名。不上贤,使民不争。不标榜贤能,百姓就不争。不标榜成功,修士就不拼了命地往金丹挤。不标榜那个最好的,人们就不会把自己做的东西拿去跟别人比较,然后发现,哦,原来我们的东西早就被别人抢先发表了,我们的桂花糕已经不属于种桂花树的人了。
无数行业的前辈告诉我们,想要不被人抄去,最好的方式就是我们再也不写了。不论怎样逼迫我们,我都不做成果了。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不上贤,使民不争。虚其心,弱其志,强其骨。天下皆知善,不善矣。是以圣人行不言之教。这些话连在一起读,像是在走一条越来越窄的路——从“不要被抢”到“不要做”,从“不要做”到“不要名”,从“不要名”到“不要争”,从“不要争”到最后什么也不剩,只剩下一副被强起来的骨头。骨头是不会被抢走的,因为骨头长在你身上,强盗拆不下来。可只靠骨头活着,是活着吗。只强其骨,虚了心弱了志,不再写不再做不再发声,那还剩下什么?一碗凉了的白粥,一碗不加糖的粗茶。
弗居,是以弗去。不占有,所以不失去。
我从未拥有过他,所以也不曾失去他。
这是前几天在军械库里那朵粉莲花的报告单上别人写的批注,我无意间看到过一次,字迹极淡。当时只觉得这几个字写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怕惊动什么。现在忽然又想起来,忽然就懂了。不是不去爱,是爱过之后知道有些东西注定不属于你,你也不曾真正占有过它——所以它走了,你也没失去什么。它只是不在你这里了。它在别处。在别人手里开花,在别人桌上吃茶,对着别人笑出那种我曾见过许多次的笑容。我从未拥有过他,所以,也不曾失去他。
那天晚上我去了河滩。河神坐在他的庙龛旁边,夏天了,青苔长得格外旺盛,从衣摆的边缘攀上了袖口,又从袖口探到了手腕,像是给他织了一件活着的衣裳。他看到我来,没有说话,只是把壶里的旧水倒了,重新灌了一壶新的,搁在石灶上烧。我从袖子里掏出茶叶递过去,又掏出一个纸包——是磨碎的山楂粉,豆芽菜上次摘的山楂晒干磨的,还剩最后一点。我把山楂粉倒进两只碗里,冲上滚水,搅了搅,递给河神一碗。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只是把碗端在手心里。我喝了另一碗。山楂粉泡的水,微酸带甜,烫嘴。河面上吹来的风把老柳树的枝条吹得晃来晃去,柳叶擦在水面上画出一圈一圈的细纹。
我忽然想起春望上那几句诗。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写这诗的人,大概是站在一座被战火烧过的城墙上,看见春天来了,草木疯长,花开得比平时更艳,鸟叫得比平时更响。可人没了。国土破了,城池烧了,只有山河还在。那些花和鸟不知道打仗,不知道死人,该开的开,该叫的叫。他站在那里,对着这么好的春天,眼泪就掉下来了。
丹霞峰的山河也还在。石阶还在,老松还在,这条河还在,河底下的老蛇精还在。围城打了一百多天,死了那么多的人,可春天照样来了,柳絮照样飘,蜉蝣照样在水面上铺了一层。花在溅泪,鸟在惊心,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就站在这片山河里,端着一碗微酸的山楂水,吹着河风,看着老柳树晃来晃去。
也许这就是“弗去”。山河不去,草木不去,河里的水不去。那些被抢先发表的心得,那些被别人注册了商标的桂花糕,那些被强盗抢走的声名和成果——它们也不曾真正失去。它们只是去了别处,在别人的纸上开花,在别人的盒子里飘香,在别人的嘴里被咀嚼。而你这里,山河还在,树下还有人在念书,灶上还温着粥,门槛上还留着新配的药膏。
我端着空碗站起来,向河神告辞。他点了点头,没有起身,只是把碗放在石台上,望向河水的目光和往常一样安静。我沿着河滩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碗沿磕在石台上的脆响,然后是他的声音,不高,被河风裹着送过来。
“下次带些糖。山楂粉也行。”
我站在河滩上,回头看了一眼。老柳树的枝条在他身后晃着,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我说明日带糖。然后转身继续走。月光把河滩照得通明,鹅卵石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远处丹霞峰的轮廓在夜色里稳稳地卧着,像是从来没有被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