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执事上任满一个月那天,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新的告示。
告示的纸张比之前任何一张都好,是青冥宗统一配发的熟宣,白得发亮,墨迹在上头不洇不晕,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标题写着《丹霞峰驻峰办事处关于进一步规范物资调配与人力调度实施细则》,一共二十四条。二十四条,比上回的十七条又多了七条。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第九条的时候目光停住了——“外门杂役弟子日常劳务由各堂管事按需调配。
跨堂调配。统一签批。这几个字翻译成能听懂的话就是——以前程执事说一声就能调人,以后不行了。以后要填表、要盖章、要走流程。以后膳堂缺个劈柴的临时想从物料组借个人,得先写申请,物料组管事签字,内务殿审核,贺执事签批,然后人才能去。等人到了,柴大概已经劈完了。
我站在这张告示前面,旁边是端着一簸箕草药的阿苓。她把告示从头看到尾,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和上次一样,肩膀绷得很紧,但这次她走出去三步就停住了,回过头来看着我,说了一句:止血散今天用完了。
我说我帮你去物料组问。她说不用,她自己问。她把簸箕搁在药堂门口,径直往物料组的方向走去。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在这一个月里无声无息地变了。阿苓以前从来不会主动去找物料组——她是那种宁可自己少吃一顿饭也不愿意麻烦别人的人。可现在她去了,不是因为她变硬了,是因为她发现如果她不硬起来,那些等着止血散的人就会死。不是死在围城里,而是死在太平的规章制度里。
我靠在公告栏旁边的青石碑墙上,觉得后脑勺硌在冰凉的石面上,隐隐发胀。感觉我现在,劳心又劳力。从前在宗门里被呼来喝去,只是劳力——腿跑断了可以歇,肩膀扛肿了可以揉,睡一觉起来又是一条能扫地的老杂物。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要琢磨怎么把土系术法拆碎了教给一日修士,要琢磨怎么在物资短缺的情况下把有限的阵旗分得公平又不寒了人心,要琢磨周执事——不对,现在是贺执事了——贺执事那张新告示底下到底藏着多少没写出来的意思。劳力是身累,劳心是心累。身子累了睡一觉就好,心累了睡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改变他人认知也是很难的。这话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但我每天都在心里盘算。贺执事觉得规范就是好,流程就是好,统一管理就是好。他没有恶意,他是真心觉得这些东西对宗门有利。但他没有在北崖被突袭的时候站在乱石坡上看着土墙在自己面前一寸一寸地裂开,没有经历过围城最艰难的那段日子。他只是在事后,以“合理”的方式要求我们为下一次可能的突袭提前准备好三份盖章的表单。
如何告诉他们,也是很难的。不是不敢说,是说了他们不一定能理解。斟酌用词,用心选择方式——你不能直接说“你的规章太死板”,他会觉得你在抗拒管理;你不能说“以前那样更好”,他会说以前是特殊情况,现在是正常状态;你不能拿人命去跟他讲道理,因为人命在他那里也是数据——是表格里的伤亡率,是年终总结里的“围城期间共计折损若干人”。那些数字背后的人脸,他没有见过。
还要操心我们说的话被宣扬出去的后果。山上有一些散修和投奔过来的小宗门弟子,他们不属于丹霞宗也不属于青冥宗,身份尴尬,处境微妙。围城期间大家并肩作战,说话可以不顾忌,想骂谁就骂谁,骂完了一起蹲在膳堂门口啃杂粮饼。现在太平了,说错一句话被传到不该传的地方去,可能连他们继续留在山上的资格都会受到影响。所以我说话越来越小心,有时候一句话要在心里过三遍才能出口。豆芽菜问我师兄你最近怎么话变少了,我说年纪大了。他歪着头看了我一眼,说师兄你看着不老。我说老不老和看着有什么关系。他挠了挠头,说不知道,就是觉得你最近不太一样。
天快黑的时候我在偏殿门口坐着,豆芽菜挨着我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晚风从山脊上吹过来,带着松脂和炊烟的气味。膳堂方向传来一声锅铲碰铁锅的脆响,大概是赵大娘在洗锅。豆芽菜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是一块糖。不是麦芽糖,是用糯米纸包着的小硬糖,糖纸在夕阳下反着光。
我说哪来的。他说今天下山倒垃圾,在镇口捡到的一个散修给的——那人说是从凡间带回来的,叫“水果糖”,他尝了一颗觉得太甜,就给了豆芽菜一颗。豆芽菜说师兄你吃,我看你最近都不太笑。我把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甜,是那种我不太习惯的果味甜,甜得太阳穴跳了一下。我把糖纸捋平,压在膝盖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山脊。
你要怎么解释,我们得到了虚拟的东西,也很快乐呢?那颗糖是虚拟的吗?不是。它是真实的、含在嘴里慢慢化开的、甜得发腻的水果硬糖。可它带来的快乐和任何一块灵石、任何一本秘籍、任何一次进阶都不一样——它没有用,不能增加修为,不能提升战力,不能写进年度考核里。它只是一颗糖,一个散修随手给的,一个孩子省下来留给你的。这份快乐不被任何规章承认,但它是真的。贺执事的二十四条里没有写“外门弟子每日可领取水果糖一颗”,可豆芽菜把它塞进我手里的时候,我觉得那些规条不过是纸。
感觉我经常会对凡世产生一些厌倦。不是讨厌凡世,是厌倦了凡世和修仙界之间那种割不断的纠缠——凡世有强盗,修仙界也有强盗,只是强盗的武器从刀换成了规章;凡世有官样文章,修仙界也有官样文章,只是写文章的人从县太爷换成了执事。围城的时候没有这些,大家活得简单,活着的意义就是多撑一天。现在太平了,人又变回了一颗小螺丝钉,每天重复着差不多的活计,对着差不多的表格。这宗门里,若是他不累,累的应该就是我们了吧。贺执事累不累?大概也累。但他是为自己想要的那个秩序在累,而我们是为了应付他想要的那个秩序在累。他的累可以写在年终述职报告里,我们的累连名目都没有,只能坐在偏殿门槛上自己消化。
宋道希。这名字在青冥宗那边不算响亮,但在丹霞宗待过三年以上的老人都记得他。他是个胖修士——自称洒家,说话声如洪钟,隔三座偏殿都能听见他在催人干活。他是丹霞宗上一任物料组管事,刘执事那一任的,在这山上干了八年,把物料组从一盘散沙带成了围城期间最能扛压的队伍。
昨夜子时,宋道希带着他的老伙计们回到了丹霞峰。守门弟子在睡梦中被一阵沉闷的脚步声惊醒,擦着眼睛往山门外一看,当场就愣住了。二十几号人,排成两列,每个人背上都驮着物资箱,有人腰上挂着备用的阵旗,有人肩上扛着成捆的符纸,有人怀里揣着从山下镇上买来的糖罐子。宋道希走在最前面,脸还是那张脸——胖,被山风吹得通红,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挤成两条缝,像个弥勒。他比几年前看着又胖了一圈,腿脚却依然利索,迈过门槛的时候步子很稳,只在落地时极轻地顿了一下。
他走到演武场上,把背上那个最大的木箱往地上一放,箱底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直起腰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朝四周看了一圈——演武场上只有几个巡夜弟子,睡得迷迷糊糊的,还以为是做梦。他朝他们咧嘴一笑,声若洪钟:老伙计们!一路上可算没有出啥岔子!告诉执事殿,我们回来了。
程执事是被守门弟子从床上拽起来的。他披着外袍赶到演武场时,宋道希已经把二十几号人分成了三组——一组卸货,一组清点,一组把物资按种类往库房搬。宋道希自己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本皱巴巴的账册,右手攥着一根只剩小半截的炭笔,左手举着一盏油灯,火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他胖大的影子投在石板地面上,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灵石一百二十块——品相一般,有三块裂了,单独放。符纸四十扎,朱砂两罐,绷带六十卷,清心丸八瓶——我闻了,这批清心丸不陈,能用。”他头也不抬,声音却压过了整个演武场的风声。程执事站在他身后,负着手看着这个胖大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宋道希感觉到背后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是程执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抱拳行了个礼,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程执事,洒家来晚了,路上绕了几个镇子,多筹了点东西。
程执事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