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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春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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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执事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是在演武场边上砌了一面墙。

说墙并不准确——是三丈长、一丈高的青石碑墙,碑面打磨得光滑如镜,顶上搭了遮雨的青瓦檐,两侧各立一根汉白玉石柱,柱身上刻满了加固阵法和防潮符文。落成那天,他让所有不当值的外门弟子到场观礼,站在碑墙前面讲了一盏茶的功夫,说这面墙将用于张贴宗门的各项规章、物资调配、人事任免和奖惩通告,往后所有往来公文一律在此公示,不再由各殿执事口头传达。他说以后这些事情不是一个人说了算,是所有人都能看见、都能知情、都能在规定的渠道内表达意见。

我站在最后一排,手里还攥着扫帚。豆芽菜蹲在我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小声问我什么叫民主协商。我说大概是说大家都能说话。他哦了一声,又问你说话有人听吗。我想了想说,看情况。

豆芽菜又拽我的袖子,问我听懂了吗。我说听懂了一部分。他说哪部分。我说“间性”大概就是互相看来看去的意思。他把头歪过来,说那不就是使眼色吗。我说差不多。他想了想,说给瞎子使眼色有什么用。

我蹲在石阶边上,拿着扫帚柄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小人,小人面前画了一堵墙。我想起很多年前——大概是第二任刘执事还在的时候——有一回内务殿贴了一张告示,说要征集外门弟子对新修膳堂的意见。那时候徐师兄还在,他看了告示很高兴,拉着我说走走走去提意见,让膳堂多蒸一锅杂粮饭,省得每次去都只剩锅底。我们去了,站在内务殿门口等了半个时辰,等到刘执事从里面出来,他看了我们一眼,问什么事。徐师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摆了摆手,说知道了,然后上了他的飞剑,飞走了。杂粮饭还是锅底。

最开始丹霞宗是这样的——你有意见可以提,我没空听是你的事。现在贺执事把它写在碑墙上。写得比当年漂亮得多。可骨子里有没有变,要看以后。

以后来得很快。公告栏砌好第三天,贺执事贴出了第一份预算公示——青冥宗拨下来的灵石分配方案,密密麻麻写满了三张宣纸。贺执事站在旁边亲自讲解,说这是透明化的财务公开,每一笔灵石的来处和去处都写得清清楚楚,让大家知道宗门把钱花在了哪里。

我凑过去看。方案写得确实清楚——修缮丹霞殿正脊,四百块下品灵石;重建北崖被毁的防御阵基,六百块;采购新一批制式飞剑,三百块;青冥宗驻丹霞峰办事处日常运转经费,两百块。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外门弟子月例酌情调整。酌情两个字笔画极细,像是怕被人看见。

小周站在我旁边,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扫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冷哼了一声。他说酌情调整——调过吗。我说上个月是调了一次,每人多了半斤杂粮。他闭了一下眼睛,说杂粮是程执事从自己份例里抠出来的,跟这笔预算没关系。我没说话。因为他说的是对的。程执事每个月从自己那点微薄的筑基执事份例里省下一部分,交给膳堂的大娘,说给孩子们加餐。这件事他从来没提过,是膳堂大娘说漏了嘴。预算公示上写的是“酌情调整”,可酌的是谁的情、调的是谁的整——是青冥宗的情,还是程执事自己口袋里的情,不会有人写上去。

我们把一部分钱拿出来,放在大家看得见的地方,然后说这是大家的钱。可这钱从谁那里来、到谁那里去、经过了谁的手、留下了谁的指纹——这堵墙不会告诉你。

我忽然想起在蒲柳镇,纪崇安说过的话。他说他问宗门要防御阵法的加固材料,要了三回,每一回都说经费紧张灵石紧缺,让他自己想办法。那时候没有公告栏,没有预算公示,没有民主协商,甚至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现在有了——有了墙,有了公示,有了好听的名词。可纪崇安已经回蒲柳镇了,他腰上那个香囊的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

预算贴出来第五天,来了一群青冥宗的内务弟子。他们是来“协助规范化管理”的,领头的姓马,筑基初期,长了一张少年老成的脸,说话的时候喜欢把两只手交叠在腹前,姿态端正得像是从礼仪教科书里走出来的。他带了三个人,在公告栏旁边又贴了一张新告示——物资申领新规。新规很细,一共十七条,核心意思是以后所有物资申领必须提前填表,表格一式两份,注明用途、数量、预计使用时间,由各堂管事签字盖章后交内务殿审批,审批通过后凭领料单到库房领取,领完后三日内将使用情况书面反馈至内务殿备案。

我看到这张告示的时候,阿苓站在我旁边,手里端着一簸箕刚晒好的草药。她把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把簸箕往地上一搁,转身走了。我追上她的时候她正站在药堂门口,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我说怎么了。她说止血散还剩十二包,前线伤员每月至少用二十包,以前不够了就去库房拿,以后要填表审批——她顿了一下,说她不太知道这个表该怎么填。止血散这东西,有时候一天就用掉四五包,哪能提前三天申请。我说我去问问贺执事能不能给药堂开个特例。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她问过了,贺执事说规矩就是规矩,特例开多了规矩就废了。她又说,他只是不想担责。

我把手按在药堂的门框上,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阿苓比我想象的更明白。她把簸箕端起来重新放在桌上,把晒好的草药倒进药碾子里,手很稳,碾轮滚过草药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噜声。

你能不能把别人的声音屏蔽。你屏蔽的能力怎么样。

那天夜里我坐在偏殿门槛上看星星,想起这句话。不是别人对我说的,是我对自己说的。贺执事的声音,马管事的声音,那些堆砌在青石碑墙上光滑得抓不住棱角的名词——这些声音像柳絮一样飘过来,白茫茫一片,钻进耳朵里痒得很。我闭上眼睛,试着把它们推远,推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它们还在那里,不动不响,只是换了一种形态——从声音变成了墙,和青石碑墙一样光滑的墙,你撞不碎它,它也不会回应你,它就立在那里,把一部分人的声音放大,把另一部分人的声音压成安静。

但也有些声音隔不绝。豆芽菜在门外叫我,说师兄师兄月亮出来了,你快来看。我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他从门框边探进半个脑袋,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像个鸡冠。他指着天上说今晚的月亮特别大特别圆,跟饼一样。我说你看什么都像饼。他说不对,饼没有这么亮。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到院子里。月亮确实很大,挂在山脊上,月光把石阶染成银灰色,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镀着一层清冷的光。膳堂那边亮着一盏灯,大概是阿苓还在研药。远处北崖的方向传来巡夜弟子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节奏平稳。

爹味重。这词也是那本话本子里看来的。话本子里写凡间有些男人,说话的时候总要把自己放到比你高一个辈分的位置上,不管你是他同僚还是他朋友,他开口闭口都是“我这是为你好”“你以后就懂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爹味不是年纪大了自然有的,是一种姿态——是默认你比他不懂事,默认你的判断力不如他,默认你需要被他教导、被他纠正、被他使唤。马管事就有一点这意思。他使唤人的时候语气特别客气,客客气气地说“这个你去做一下”,客客气气地说“那个你来帮我看看”,客客气气地把活推给你,然后客客气气地去喝茶。你不能说他有问题,因为他确实很客气。客气到你不干活反而像是不识好歹。

山上这样的人不止他一个。物料组有个师兄,在青冥宗待过几年,筑基初期,见谁都能聊两句,聊着聊着就聊成了“我当年在青冥宗怎样怎样”“你这个方法不对,应该按我说的来”“你听我的没错”。他的术法水平确实不差,但他说话的时候别人只能点头。有一次小周跟他论符,说到一半被他打断,说你年纪太小了,等你画过一千张符再来跟我论。小周当天晚上蹲在膳堂门口默默画了一整夜的符,第二天把一沓新画的符放在他门口,附了一张纸条——一千零一张。

小周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说你何必呢。他说不是何必,是他要告诉那个人——画过一千张符的手也会被年纪大的人打断,但打断之后还能继续画。那不是爹味,那是骨头。

虽然很多人都爱挑动情绪,但是我不想做。

围城刚结束那阵子,山上很多人的情绪像火药桶一样一点就着。青峰宗虽然退了,但死的人不会复活,伤的人不会痊愈,丢掉的灵石矿不会自己飞回来。有人把账算在青冥宗头上,说他们见死不救;有人把账算在程执事头上,说他太保守,没有趁围城期间反攻;有人把账算在散修头上,说他们不出力只蹭饭。这些声音在膳堂、在演武场、在公告栏旁边的角落里此起彼伏,像夏天河滩上的蜉蝣,密密麻麻铺了一层,赶不走也扫不干净。

也有人来找我聊这些事。我一个外门杂役,平时和所有人都不算太近,反而成了一个中立的位置。前阵子有个弟子来找我,说他是从别的宗门临时借调来的,现在围城结束想留下,又怕被排挤。我跟他说你留下不留下,看你自己,山上少的是术法人手,多处的是些爱嚼舌根的人,两边都不少你一个。他说你这是劝我留还是劝我走。我说我不是劝你,是告诉你这里的情况跟你从前在的那处其实差不多——你不去管那些说怪话的人,他们也就慢慢不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想留,至少留到明年开春,给丹霞峰种几棵新树。

你看,做事的人不会整天挑动情绪。他们想的不是怎么煽动人,是种树。

三十年来寻刀剑,几回落叶又抽枝。今日终是找到了好对手。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在那本话本子里看见的,写在扉页的空白处,字迹极草,像是一口气写下来的。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忽然想到很多事。三十年来寻刀剑——围城之前我也在寻,寻的不是刀剑,是为什么活着。几回落叶又抽枝——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死了又生,生了又死,像树上的叶子。徐师兄死了,老药师死了,吴常死了,小禾死了;顾小楼走了又来了又走了,豆芽菜从一个小豆丁长到了能推出两指厚土墙的少年,阿苓从一个不敢上擂台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人撑起半个药堂的药师。今日终是找到了好对手——这场围城大概就是我的对手。不是青峰宗,不是青冥宗,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真人和执事,是那个一直让我弯着腰低着头觉得自己一文不值的自己。

但我的对手,不是我。是那个差点就失败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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