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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小说网 > 仙侠之门派打杂生活 > 第22章 螺丝

第22章 螺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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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冥宗新来的那个执事姓贺,筑基后期,说话很客气,客气到让你挑不出毛病但也不想跟他多待一刻钟。他来的第一件事是把调度室重新整顿了一遍,说要把物资管理“规范化”“流程化”,以后所有物资申请都要填一式三份的表单,交到青冥宗总部备案。小周蹲在偏厅门口听了半天,回来跟我说,以后我们领一包止血散可能要填三张表。我说那以后不领了,自己配。阿苓在旁边研药,头也没抬地说她的止血散方子还能撑一阵。

规范化。流程化。统一调度。这些话听着都对,没有任何问题。可它们摞在一起,就是把每个人从活人变成零件的过程。你不再是那个会蹲在河滩上喝茶的巡河弟子,不再是那个会给一日修士多讲一遍土台术的老师兄,不再是那个会在符纸背面画笑脸的人。你是一个岗位,一个编号,一颗拧在固定位置上的螺丝钉。每天飞在同一片天上,一圈又一圈,风景是一样的,路线是一样的,连遇到的人都是一样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航线上飞着,不会偏移,不会停下来看一朵云,不会因为路边一棵开花的树就绕远路。这样的日子,我们是会快乐还是抑郁?这个问题贺执事大概不会想。他觉得规范就是好,效率就是好,统一就是好。可螺丝钉不需要快乐。螺丝钉只需要不坏。

这城,解了又围。也不知是什么情况。围城结束之后我才慢慢明白——不是青峰宗被击败了,是他们自己内部出了问题。青峰宗的掌门在围攻丹霞宗的关键时刻忽然陨落了,不是被杀的,是修行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他一死,青峰宗内部立刻分裂成了好几股势力,各自争抢掌门之位,再没人顾得上一个小小的丹霞峰。围城的兵是自己散的,不是被我们打退的。我们撑了那么久,死了一百多个人,最后赢是因为对方的老大忽然死了。这算什么?算运气。可运气不是每一次都站在你这边的。下一次呢。

比如说,洗澡游泳。比如说,这些树,这些飘絮,虫。降不下的热与燥。春天来了之后,丹霞峰上的柳树开始飘絮了。白茫茫的,满天都是,落在石阶上像是下了一场小雪。好看是好看,可飘絮钻进鼻子里痒得很,豆芽菜打了三天的喷嚏。河滩上的虫子也多了起来,蜉蝣在水面上铺了一层,密密麻麻,河神说这是好事,虫子多了说明水干净。可天气也跟着热了起来,今年热得格外早,才入夏就闷得人透不过气,演武场上的石板被晒得能煎鸡蛋。纪崇安说这气候不对,他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早热成这样的。他说天地之气在变,不是好事。

我们很难确定今年是不是一劫。围城是一劫,干旱是一劫,洪水是一劫,瘟疫也是一劫。劫数这个东西,来的时候从不提前打招呼。一劫接一劫的过,有时候都分不清自己是在渡劫还是在过日子。也许渡劫就是过日子,过了这个还有下个,像爬山一样,翻过一座还有下一座。下辈子我要去荒凉的地方。这个念头最近冒出来好几次。不是开玩笑的。丹霞峰太挤了,青冥宗太挤了,整个修仙界都太挤了。到处都是争抢灵石矿脉的人,到处都是合并与收编的公文,到处都是像我一样被拧在齿轮上的螺丝钉。螺丝钉也分在哪颗齿轮上——越大的宗门齿轮转得越快,螺丝钉磨损得也越快。也许去个人少的地方会好一点。荒凉也没什么不好。荒凉意味着没有人跟你抢,没有人在你头上发号施令,没有人半夜三更拿急令符砸你的门。荒凉意味着你可以按自己的节奏活着,不用打卡,不用填三张表申领一包止血散。

我其实挺想好好建设西藏的。这个念头说出去大概没人能理解——“西藏”是凡间一个很偏远的地区,我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知道的。但我知道那里天很高,云很白,地广人稀,风吹过草甸的时候没有一丝遮挡。那些地方条件确实艰苦——空气稀薄,土地贫瘠,一年里有大半年在刮风下雪。可越苦的地方越需要人,总得有人去做。不是去做英雄,是去做事。在最高最冷的山上种出第一茬青稞,修第一条能跑马的路。那种从头建立秩序、从荒地种出东西的感觉,比在樊笼里打卡填表强得多。

也许去了更荒凉的地方,我也会慢慢知道,我们其实也没有那么快乐。只是我们用糖来掩盖那些苦涩和平淡。豆芽菜的山楂,顾小楼的麦芽糖,河滩上的粗茶,膳堂那点掺了饴糖渣子的杂粮饼。不止是好运输好储存的糖块,把糖块烧化了,或者磨成粉,煮成糖水。糖水比糖块更容易骗人——它看起来那么多那么满,喝下去甜得从喉咙到胃都暖暖的,可你知道那不过是小小一块糖化在了大碗水里。甜是真的甜,淡也是真的淡。可我们还是喝,一碗接一碗地喝。因为在某些时候,糖水已经是最好的东西了。不是因为它最甜,是因为它最暖。而暖这个字,在很长的日子里,比甜珍贵得多。

傍晚的时候,我照例去河滩巡河。河神从他的庙龛旁边站起来,衣摆上新长了一层青苔——夏天了,青苔长得格外好,翠绿翠绿的,边缘还挂着一颗极小的露珠,折射着夕阳的光。他烧了水,我从袖子里掏出茶叶递过去,又从另一边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磨碎的山楂粉,豆芽菜用石头捣的。我把山楂粉倒进茶碗里,冲上滚水,搅了搅,端起来喝了一口。酸甜的,烫嘴,比单纯的粗茶多了些滋味。

河神看了一眼我加山楂粉的动作,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那碗清茶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这两次的水,稳了些。”

我端着茶碗,低头看着碗里褐莹莹的茶汤和浮在上面的山楂碎末,忽然笑了。然后我也喝了一口酸甜的苦茶,望着河对岸那片荒凉的河滩。人间帝皇,一朝帝皇。世界首富,很少人去的地方,很少的人能坐的椅子,像是很少的人能去的山。可这碗茶,这人世间的酸甜苦涩,谁都能喝。

我有时想,是不是因为我在底层。所以没有人爱我。不会有人看我一眼。我该怎么知道,有没有人在乎我。

那日我从河滩回来,天已经黑透了。偏殿里亮着一盏油灯,豆芽菜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已经凉透的红薯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阿苓坐在旁边缝一件破了袖口的道袍,针尖在油灯光里一闪一闪的。她见我进门,没有抬头,只是把手里的针线往篮子里一搁,站起来说灶上还温着粥,她去盛。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低头看着那半碗结了皮的凉粥,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三百年来,我每天都在想自己是不是被所有人忘了。可桌上这半碗粥,从灶上端到桌上,从热放到凉,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它一直在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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