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执事说大河有“河神”。不是神位上那种神,是河底住了不知多少年的灵物,那蛇大概就是河神的化身,或者使者。他让我每隔几日去河滩上察看水情,不必做什么,只是“看一看”。我不明白为什么是我——修为比我高的大有人在,懂水系术法的也不止阿苓一个。程执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活得最久,活得久的人身上有一种东西,叫稳。不是修为的稳,是时间的稳。河神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老,它大概只认这个。
这件事,不知怎地也让我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也许不只是让我们去“看看”大河与河神——也有另一层意思,是让大河也看看我们。看看这些困守在山上、在水边、在泥浆和断树之间日日修补的修士,哪怕打得再狼狈,也还是有人站在这里。
我接下了。
那天傍晚我第一次独自去河滩。河水在夕阳下泛着浑浊的黄,河滩上的淤泥被晒出了龟裂的纹路,几根断掉的阵旗杆子半埋在泥里。我沿着河滩慢慢地走,脚下的鹅卵石被踩得咯吱咯吱响。走到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柳树下面,我停下了。
柳树旁边有一个很小的庙龛。说是庙龛都抬举了,不过是几块青石板搭成的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屋子,不到膝盖高,里面供着一块已经被河水泡得发黑的木牌,牌上的字迹早就看不清了。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厚厚的一层,绿得发亮。
“你是新来的。”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不是人声,它很沉很慢,像是河底的暗流翻了个身。
我转过身,却不敢抬头。余光里只能看见那截衣摆垂在地上,布料是水蓝色泛着青,料子本身并不脏——上面黏着的那些深一片浅一片的痕迹,和他额角、颈侧偶尔显出的青苔一样,是随四时节气生长的。此刻是深秋,青苔转成了赭黄夹灰,斑斑驳驳地攀在衣料纹理之间,像是石头上自然生出的纹路。他的袖子边缘正在往外吐着极小的一团湿泥,泥里混着几根嫩白的野菜根须,像是春日的遗留,又像是下一个春天的试探。
他说丹霞宗的人从前也来巡河,后来断了,再后来开始打仗,河滩上全是血和碎铁,没有人来。他问我会待多久。
我说大概要待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摆——那处青苔的边缘又蔓延了半寸,野菜根须在泥团里轻轻颤动,像是不甘心就此枯萎。他忽然往后靠了靠身子,我这才看清他坐在一方极简陋的石案旁,案面上搁着一壶刚烧滚的水,壶嘴还往外冒着细细的白汽。
“你带茶叶了吗。”他问。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他说这里的规矩——进了这个庙龛十步之内,就是一个房里的人了。下次来自己带茶叶。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壶滚水,河风吹过来把水汽吹散了一脸。他抬手把壶盖揭开一点又合上,说等人喝茶,等了很久了。我问多久。他想了想,说上次有人带茶叶来,河滩上那棵老柳树还没被雷劈。
老柳树被劈是在什么时候?少说百年前的事了。
我说好,下次我带。他点了点头,把壶盖又合上,像是这个约定已经记在了某本我看不见的册子上。然后他就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庙龛旁边,望着河水发呆。我也站在柳树下望着河水,夕阳把河面染成一片暗红,远处北崖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那些人,”他忽然又开口了,“在岸上打来打去,把泥巴搅得到处都是。我不喜欢泥巴。”
说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沾的新泥,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泥土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石板上。但青苔没有掉,青苔长得很牢。他望着那些青苔,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长些野菜倒是好的,可现在的宗门不许这段河的河神长野菜,他们寸土必争,觉得野菜占地方。
这话听着有些怨,又有些无奈。就像蒲柳镇那个风雨飘摇的小院,就像丹霞峰上这棵被雷劈过几次却还活着的老松。
回去以后我去膳堂翻了一通,在一个落了灰的罐子里找到一包陈年的茶叶。是低劣的粗茶,叶渣子比叶片还多,但好歹是茶叶。又过了几天,我去巡河的时候把茶叶带去了。河神坐在庙龛旁边烧水,我把茶叶递过去,他接过来闻了闻,说陈了。然后还是打开,往壶里放了一小撮。
水开了。他把茶倒进两只粗陶碗里,一碗推到我面前,一碗自己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我也喝了一口。茶水很烫,茶味极淡,但喝下去之后从喉咙到胃都是热的。河风很大,吹得我的衣袍猎猎响,可那片小小的河滩上却被这碗热茶圈出了一块安静的角落。我们两个人——一个练气四层的外门杂物,一条河里住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蛇精——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蹲在河滩上喝茶。头顶上是深秋的星空,脚下是淤泥和青苔。
蛇妖也不吃人。他就是每个傍晚从水里上来,坐在他的庙龛旁边,看河水,看天色,等我带茶叶来。有时他的衣摆上又新长了青苔,袖口往外冒着湿泥。有一回我在那些泥里看到一粒极小极小的野荠菜种子,刚破壳,嫩白色的芽尖怯生生地探出来。我说这个能留吗。他低头看了看,摇了摇头——新来的执事知道了要罚。
我想了想,把这颗种子从泥里轻轻拈出来,拂去湿泥,放在了岸上一处宗门的弟子罕至的斜坡上。坡上向阳,背风,春天来了大概能活。他看着我做完这件事,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另一只粗陶碗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这些事,也许会吓退一些人。巨大的蛇,河水深处如沉雷般的闷响,淤泥中翻涌而出的碎骨,还有那个独自蹲在乱石庙龛旁、衣摆上长满青苔的非人之物。一定会有人觉得害怕,一定有人说不想再干,但我知道,那些人大概率不会真的离开——就像围城以来所有说害怕的人一样。
八十年前我不知道怎么说服他们和我一起走。现在好像也不知道。我只是每天起床,做该做的事,烧水,放茶叶,等水开。愿意喝的,自己会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