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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大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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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进入第四个月的时候,山上忽然多了一样东西——话本子。

不知道是谁带上山的。大概是哪个散修从山下镇子里顺手揣进包袱里的,压在换洗衣裳最底层,一路带到了丹霞峰。围城日久,能消遣的东西少得可怜,这本话本子在伤员和值夜弟子之间传来传去,传到我手上的时候,封面已经卷了边,纸页被翻得起了毛,书脊裂了一道口子,用麻线重新缝过,针脚粗得像是豆芽菜缝的。

话本子的名字起得很长,叫《见到鬼了,二婚男友逼我回去找头婚对象》。

我蹲在偏殿门槛上翻开第一页的时候,阿苓恰好端着药筐从旁边经过。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书皮,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走出去三步,又退回来,把药筐搁在地上,靠在我旁边的门框上,说好看吗。我说还没看。她哦了一声,站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新晒的陈皮塞进我手里,说看到苦的地方嚼这个,说完抱起药筐走了。豆芽菜从石阶上跑过来,蹲在我旁边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皱着眉头念了半天,念到“二婚”的时候卡住了,问我二婚是什么。我说就是结第二次道侣。他歪着脑袋想了很久,说那第一次道侣去哪了。我说大概是分开了。他又想了一会儿,说那为什么要逼她回去找,分都分开了,说完就跑去扫地了。

孩子看事情总是最直的。分都分开了,这句话从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轻巧得像是在说今天扫了三十七级台阶。可话本子里那个女子,被二婚的夫君逼着回去找头婚的男人,兜兜转转,进退两难——这哪里是志怪故事,分明是许多人在凡间、在修仙界都逃不掉的纠缠。有些关系断了,却还留着根,你以为是新长出来的树,刨开土一看,底下还连着旧年的根须。这故事不知是让人莞尔,还是真实得让人心疼。

我把话本子合上,搁在膝盖上,望着石阶下面那片灰蒙蒙的天。远处北崖的方向传来弟子换岗时的招呼声,隔着松涛听不太真切,像是从水里传上来的。

八十年前。我坐在这同一级石阶上,身边是另一群人。那时候刘执事还是第一任刘执事,徐师兄还是个刚入门的少年,沈漱霜还梳着两条麻花辫。那时候我扫地的节奏和现在一样,从第一级扫到第九百九十九级,扫到第三十七级缺角的地方会多顿一下,因为那缺角比现在浅。那时候我不知道这群人里谁会留下,谁会走,谁会死,谁会在某一天变成乱葬岗上的一座无碑坟。我只是一天一天地扫,然后身边就换了一拨又一拨的人。

八十年了。缺过人,也换过人。来的人有的待了几个月就走了,有的待了三五年也走了,有的死了。每一回有人走,我都站在松树下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消失,心想大概不会再有人待得比我更久了。可后来有了徐师兄,他在膳堂干了二十年,每天多给我半个馒头。我那时候以为他会一直干到老——然后他就死了。再后来有了阿苓,有了豆芽菜,有了顾小楼,有了程执事和沈师兄,有了纪崇安和任不平,还有那些来来去去的一日修士和散修。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服他们和我一起走这八十年、又怎么说服他们继续和我走三百年的。也许不是我说服的。也许我只是站在那儿,扫我的地,然后愿意留下的就自己留下了。

可八十年前的我是什么样子呢。

那时候我好像不太会累。不对——不是不会累,是“累”这个概念还没有在我的脑子里成形。我记得那时候每天起床,跟着前面的人走,他们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去田野里,把框框里的活干完,活干完就走。那时候我不知道吃多少会饱,但也不多吃,饿了就吃,饱了就停,像是身体自己知道分寸。那时候没有人规定我必须多久吃完一顿饭,没有人逼着我多吃或者挨饿,没有人拿我跟别人比——说谁谁谁修到炼气几层了你怎么还在原地踏步。那时候我不用争做最好的那个。新长的身体像是一棵刚出苗的秧,不知道什么叫风吹雨打,只知道把根往土里扎。

懵懂也许是天道给的庇护。那时候我爱他们——那些走在前面的师兄师姐。他们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会去想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做这件事有没有前途,这份差事干一辈子是不是就算白活了。每天起床总要做些事情的,做完就完了,心里干干净净的,倒头就能睡着。那种状态放到现在,大概会被说成是傻。可那时候的傻,现在看来像是雏鸟第一眼见到的世界——烙印了,就再也忘不掉。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遇到了第一个对我发火的人。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们生气了,他们的脸色让我忽然意识到原来人和人之间是有边界的,不是你喜欢谁就能一直跟着谁,不是你跟着谁谁就得一直带着你。适可而止。这四个字我是花了很多年才学会的。然后更奇怪的事发生了——我发现自己开始有想去碰一碰他们的想法。不是碰人,是碰人心。想知道他们为什么生气,为什么高兴,为什么走,为什么留。以前我只看自己脚底下的石阶,忽然有一天我抬起头,发现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故事,而那些故事比石阶上的纹路复杂多了。

从前我还能感应灵气的时候。那时候我还没被逼着出门,还没被逼着走路,还没被逼着吃东西。修为虽低,灵气虽弱,但至少周身还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风从山脊上灌下来的时候能嗅到远处灵田的方向,人从远处走过来的时候脚步还没到气息先到了。后来这点感应渐渐钝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平了。是被赶着跑腿磨平的,是被跪在地上等一个“滚”字磨平的。

可话说回来,现在呢。灵气的感应钝了,人的感应却更清晰了。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围城把人逼到了极限,还是因为我自己变了。

前几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我和阿苓带着几个一日修士在北崖下面加固土墙,正蹲在地上拌土浆,忽然听见河道方向传来一阵奇怪的水声。不是水流的哗哗声,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上来了——很沉很慢,带着水珠砸在石头上啪嗒啪嗒的响。几个一日修士同时站了起来,有个小姑娘手里的土铲掉在地上都没发觉,指着河面张着嘴说不出话。

一条蛇从大河里上来了。

那蛇极大,粗得像水桶,通体青黑,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冷光。它从河心探出头来,水从它的头顶哗哗地往下淌,在河面上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它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缓缓地游到岸边,把大半个身子盘在河滩的鹅卵石上,然后抬起头,安安静静地望着山上的丹霞峰。那双眼睛很大,瞳仁是竖着的。

我站在土墙后面,浑身僵住了。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注视了,那注视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沉重。万物有灵。蛇是灵物,河里的蛇更是。它在河边住了一百年还是一千年,谁也不知道。围城打了四个月,河水被血浸过,被灵力轰过,被阵法的余波搅过。它大概是终于忍不住了,上来看看。

它看了很久。久到北崖的风把我的衣摆吹干了又打湿、打湿了又吹干。然后它慢慢地把头低了下去,贴着河滩的石头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嗅石头的气味,又像是在听石头底下的声音。然后它转身滑回了水里,巨大的蛇身在水面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弧线,浪花翻了一下,然后河面归于沉寂。

几个一日修士半天没说话。后来那个掉铲子的小姑娘弯腰把铲子捡起来,小声说她不想干了。我说好,你回山上歇着,换别人来。她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又蹲下去继续拌土浆。其他几个人也都没走。

后来我发现,说“不想干了”的人,往往干得最久。那些从围城开始就说“明天我就走”的散修,现在还蹲在膳堂门口剥蒜。那些说“我一个练气二层能顶什么用”的一日修士,现在还每天准时出现在我面前举手说老师兄今天学什么。人就是这样,嘴上说着怕,手里却不停。这让我想起八十年前那个不知道什么叫累的自己——不是不怕,是心里还没来得及生出“怕”这个概念。

后来,我接到了一个新任务。这个任务和土墙无关,和阵旗无关,和一日修士也无关。

程执事让我去镇河。

“镇河”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顿了一下。北崖下面的那条河没有名字,附近的人都叫它大河。大河在平时是温顺的,水量丰沛但从不泛滥,河里有鱼,河边有灵田,住在河滩上的人家世世代代没遭过水灾。可最近河水开始变了——不是水位变了,是“脾气”变了。夜里巡河的弟子说听到河底下有低沉的轰鸣声,像是在打闷雷。河面有时会突然涌起大股大股的泥浆,把河水搅得浑浊不堪,泥浆里混着腐烂的草根和不知名的碎骨。青峰宗也察觉到了异象,派了几个探子沿河侦察,结果发现双方交战破坏的岸堤和灵田已经进一步阻塞了河道,泥土、断树、废弃的阵旗和焦黑的残渣把几处河湾淤成了死水潭。做多了恶业的人管不住,做泛滥的河也管不住——这条河发起怒来,一般不留活口。他们只能暂时退后防御,不愿在这时节与大河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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