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他烧的水一年后,我开始想往茶里加些东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天傍晚,我正蹲在河滩上端着他推过来的粗陶碗,低头看着碗里褐莹莹的茶汤发愣。茶还是陈年的粗茶,泡了三泡之后已经淡得没什么颜色了,碗底沉着几片泡烂的茶叶渣子,在碗底打着旋。河神坐在他的庙龛旁边,袖口的青苔在这个冬天里缩成了一圈干巴巴的灰绿色,边缘卷了起来,像是被冻得抱紧了胳膊。
“今天茶不对,”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端碗,“你心里在加东西。”
我说想加奶。他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那双竖瞳在暮色里极慢极慢地缩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问奶是什么。我说是牛乳,加了之后茶水会变白,喝起来稠稠的,不苦。他想了想,说苦有什么不好。我说也不是不好,就是有时候想喝点甜的。他又想了想,说河里没有牛。
我被他这句“河里没有牛”噎了一下,噎完之后蹲在河滩上笑了好一会儿。他大约是不能理解这笑意从何而来,只是端起自己那碗没加任何东西的清茶,安安静静地喝着,喝茶的样子和三百年前一样,和不知多少年前一样,仿佛时间对他而言不过是河水每日带走的一层薄薄的浮沙。
可我还是想加糖。糖是个奢念。丹霞宗被围了这么久,连杂粮饼都快吃光了,饴糖更是早就绝了踪迹。顾小楼给我的那几块麦芽糖,最后一块我已经吃了,糖纸还压在枕头下面,压得平平整整的,有时候睡不着就拿出来看看。豆芽菜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我的念头,有一日神神秘秘地塞给我一个小布袋,打开一看,是几块晒干的山楂,皱巴巴的,表皮上还带着没搓干净的草木灰。他说这个不是糖,是山楂,嚼久了有点甜。我说你哪来的。他说后山那棵野山楂树,他爬上去摘的,差点被树枝刮花了脸。我把山楂放进嘴里嚼,酸得牙根发软,嚼到后面确实泛出来一点点甜,很淡,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点了一盏灯,你只能看见那点光,却暖不到身上。
他说师兄等打完仗了,我下山给你买糖。我说好。
其实我不缺这一口糖。三百年没有糖也过来了。可人就是这样,有人给你烧了一年的水,你就开始想往水里加东西。加糖,加奶,加几片晒干的桂花,加一切能让日子尝起来不那么寡淡的东西。大概是因为日子忽然有了滋味,才更怕它寡淡下去。像是我这样没死掉又不知道为什么活着的时辰,太难熬了,我们穷困底层修士就是爱这样的口味——甜一点是一点,哪怕因为糖吃得太多错过了什么要紧的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能有多要紧呢。再过三百年,我又能拿到什么呢。灵石?修为?一个筑基的名头?还是一座刻着我名字的碑?
我不知道。未来还能有向往吗。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河面上正好吹过来一阵冷风,把他衣摆上的干青苔吹得沙沙响。他把碗放下,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今日灵气比昨日稳了半分。”
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水告诉他的——你每次来,脚下的水会变,今天的波纹比昨天少了一点,稳了一点。说完他端起碗继续喝茶,像是在说一件比茶水温烫更寻常的事。我蹲在他旁边,端着那碗淡得没滋味的茶水,忽然觉得也许他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关照我。不是人类的那种关照——不问冷暖,不问温饱,不问你为什么垂头丧气。他只是听水。水告诉他我稳了半分,他就告诉我。这半分我自己都没察觉,他察到了。
也是在这一年前后,某一天河滩上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不是青峰宗的人,不是散修,不是山上任何一个我记得住脸的弟子。那人踩着一道极细的剑光从河对岸的山影里穿过来,落地的时候剑光碎成了满地的霜,在鹅卵石上滚了几滚才消散。是个女修,筑基后期,穿着一身我从未见过的暗青色宗服,袖口绣着一道细长的水纹,面容瞧着不过三十出头,眼角却有很深的纹路。她站在河滩上,和河神对视了一会儿,然后说宗门派她出差巡河。她说她叫青霭,从水道宗来的,受命来镇这段河,暂时不走,让他帮衬一段时日。河神没有说话,只是烧了一壶新水。
此后青霭也常来河滩,我和她偶尔打照面。有一回她问起我的调动,说我在山上原先是做什么的。我说做调度,带了挺多一日修士。她想了想,说那要是那边缺人,你只管去,河滩这里有她。这不是赶人,是帮我分担。我蹲在河滩上,忽然想起豆芽菜当年举着油灯在松树下等我回来时也说过类似的话——不是因为你做不了,是因为他想帮你做。人和人之间的默契,有时就是一句话,你听懂了,就知道对方是在护着你,不是在否定你。
我在河滩上蹭了青霭不少茶叶。她的茶叶比我的好得多,是碧绿色的,泡开之后叶片会在水里立起来。这件事让我一度有些困扰,觉得自己占了便宜。有一回我委婉地向河神开口,说我喝了她许多茶,不知该怎么算。河神拿他的竖瞳看了我一眼,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说给你喝就是不要你还。下次开茶会,我带。
后来我也带了。拿出新攒的一点糖和茶叶放在石案上,然后我们三个——一个水道宗筑基后期的女修,一条在河底住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蛇精,一个丹霞宗练气四层的老杂物——坐在河滩上喝了一次真正配得上“茶会”二字的热茶。这种“有人分担”的感觉,不知道该怎么讲。只是有一回我重新拿起锅铲给自己炒了两个小菜时,忽然有点鼻酸。
原来不是不想吃好东西。是一个人吃的时候,总觉得不值得。是那些人把“不值得”变成了“值得”。
年前,我和任不平又打了一场。
准确的说是打了一次斗法训练——不算分,不计输赢,只是任不平单方面检验我这一年有没有偷懒。场地在北崖废石园他那半间破石屋前头,碎石地上插了三面报废的阵旗当界桩。他照例不用灵气只用刀背,我开了两个土盾。土盾是我这一年来练得最勤的术法,从三指厚练到了五指厚,从三息半练到了快三息半,虽然只快了那么一丁点,但对我来说已经是把十根手指都磨出血泡才换来的。
当我的第二个土盾被他的刀背劈碎、土屑飞溅到我脸上的那一瞬间,我没有往后退,而是趁着土盾碎裂扬起的灰尘挡住他视线的片刻间隙,把身体的重心往前移了半步。这半步是我一年前绝对不敢做的——面对任不平的刀,任何人都会本能地后退。可后退就等于把自己的节奏交给他。进半步,是抢他的节奏,哪怕抢到的只是他下一刀慢了半拍,也足够我为队友多撑一息。他身上寄着的那个附身意识也在这一息里被逼退了半步。任不平的袖口被土屑擦过,在那瞬间裂了一条小缝。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裂缝,转回眼来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很轻很短的认可,像是在说——终于有点意思了。
他说不是你的土盾变厚了,是你敢往前站了。敢在碎盾之后不退反进,说明你终于知道盾不是用来躲的,是用来抢位置的。我说是,前几日土墙塌了我没躲开被砸了一下,也算是因祸得福。
他说这不算因祸得福——这是你自己拿手肘接下来的经验,不是天上掉给你的。然后他又把短刀翻了个面,准备开始下一轮。我看着他横刀的姿势,忽然觉得很踏实。他的训练风格就是这样,训完了难得给句好话,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然后他说,打完这一轮,赞你。
我还没来得及感动,他就已经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