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是在围城第五十三天被发现的。
说“发现”并不准确。是青峰宗在北崖正对面的一处断壁上凿开了一个洞口,那洞口原本被一整块玄武岩封得严严实实,连苔藓都长了好几层,谁也看不出后面藏着东西。青峰宗的人在洞口布了阵法,原本大概是想挖一条暗道绕过北崖防线,结果阵法一炸,洞口塌了半边,里面露出了一道极深的甬道,甬道尽头隐隐透出灵光——秘境的灵光。
消息传到山上的时候,程执事正在演武场和沈师兄推演下一轮防务。他听完斥候的禀报,沉默了几息,然后说青峰宗不会给我们留时间。果然,当天下午青峰宗的使者就到了山门外,态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硬——秘境入口在双方防线之间的缓冲地带,谁先占了就是谁的。但秘境本身是上古遗留的试炼之地,入口一旦开启只能维持极短的时辰,且进入人数受秘境规则限制。青峰宗提出的方案是各派两人,入内各凭本事。程执事答应了。不答应也没有别的选择——丹霞宗没有能力阻止青峰宗进秘境,与其让他们独吞,不如各凭本事。
人选是程执事亲自定的。土系术法最强的人是我。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想笑——一个练气四层、周天刚通了一个半的老杂物,居然是丹霞宗目前能派出的土系最强。原因无他,丹霞宗本来就不以土系见长,筑基期的几位师兄师姐全都是火木金水,唯一一个土灵根的筑基修士在围城第一周就战死了。这几年新入门的弟子里倒是有几个土灵根,但修为最高的才炼气二层,连一堵完整的土墙都推不出来。我好歹能推四指厚的土墙,会三息半的土台术,还能教别人。矮子里拔将军,拔到了我头上。
另一个是阿苓。
这比选我还让人意外。阿苓是水木双灵根,炼气五层,修为比我高一层,斗法经验几乎为零。程执事选她的理由很简单,也很残酷——秘境里一定有伤,有水木双系在场能保命。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安排防务一样平静,目光从我们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阿苓身上,说你们的任务不是抢东西,是活着进去,活着出来。
阿苓站在我旁边,垂着眼睫,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豆芽菜站在人群后面,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看看我又看看阿苓,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拽了拽我的袖子,说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
秘境开启那天是围城第五十四天的凌晨。青峰宗派出的两人我们都认识——一个是筑基初期的剑修,姓孙,之前在宗门大比上见过,剑法凌厉但心高气傲;另一个筑基中期的女修,面容很陌生,一身墨绿色道袍,周身水灵力浓郁得几乎要凝成雾。她站在秘境入口的晨雾里,整个人像是雾的一部分。
甬道尽头是一道水瀑般的灵力帘幕。穿过它的时候,浑身像被冰水浇透了一样,骨头缝里都泛着凉意。我下意识运转起体内那点微薄的土系灵气,灵气在体表覆了薄薄一层,尽量隔绝寒意。等眼前的雾气散尽,我看清了秘境的样子。
很荒,很静。灰白色的沙土地,零星几丛枯草,几块半埋在沙土里的石碑,石碑上的字迹早已模糊得无法辨认。远处有几座坍塌的石殿,残垣断壁之间偶尔晃过一两道模糊的黑影,大概是秘境里残存的幻象或低阶妖兽。天空是暗红色的,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火烧云盖住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夹杂着极淡的血腥气。
青峰宗的两人已经不见了。他们走的是另一条岔道。
阿苓走在我前面半步,手里捏着一道最低阶的水盾符,指尖捏得发白。我说别怕,她说没怕,嗓子却紧得像绷过了头的琴弦。我们沿着沙土路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地面忽然震了一下。不是地震,是一种从极深处涌上来的灵力波动,沉闷而缓慢,像是秘境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然后我们就不能再往前走了。
前方不远处出现了几株很奇异的灵草,长在一片凹陷的洼地里,叶片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莹莹的金光。我虽见识不多,但也认得那是上品的金叶兰——对修复经脉有奇效。可我还没来得及高兴,脚边的沙土忽然向上拱起,三只磨盘大的石甲虫从沙层下面钻了出来,外壳灰黑,背上裂着岩浆般的纹路,每一只都有炼气巅峰的灵力波动。
阿苓的水刃打在虫壳上只留下了一道浅痕。我强行提气,将土墙推到最厚,挡住了两只。第三只还是绕过来了。石甲虫的冲撞快得像一头牛,沙地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我抱着阿苓往旁边滚了两圈,肩头还是被虫壳边缘擦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就在这时,另一面忽然爆起一片刺眼的金光。是青峰宗那两人的方向。那个筑基女修的水系术法和她的同伴正在和两只更大型的石甲虫苦战。土墙被撞得开裂崩散,水幕在虫群面前碎成了满天水珠。
我趴在沙地上,肩头疼得发麻,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土系术法在这里根本不够看。对面那个筑基女修也不行。我们两个土系算强的都是半吊子——我是修为不够,她是属性不对。石甲虫的壳是土属性变异出的岩甲,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系打岩甲,等于是用钝刀砍石头。真正能克制它们的是水系渗透和木系根系的撕裂。
阿苓的水刃比我快,但还不够强。就在这时,两道光影从入口方向疾掠而来。一道水蓝,一道翠绿。水蓝的是青峰宗那位筑基女修,她甩开水幕,和她的同伴剑修换了个身位,双手快速结印,一道极细的蓝色水线从她指尖射出,精准地射进石甲虫背部甲壳的缝隙里。水线钻进去之后猛地膨胀,虫壳炸裂。她同伴也到了——那个剑修顶在前头吸引虫群,给双方的水木术法撑出空间。
阿苓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从地上爬起来点了点头。然后我们四个人,隔着那片洼地,隔着宗门之间的所有仇怨和这两个月来的围城厮杀,各自施术。水线穿透虫壳,木藤绞紧关节,土台托起伤者后撤。没有任何事前商议,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纯粹是见招拆招。当最后一只石甲虫倒下去、虫腿在沙地上抽搐着划出几道深痕的时候,那个姓孙的剑修用剑拄着地,喘得像拉风箱。筑基女修双手拄膝,水蓝色的灵光从她指尖滴落。她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不是感激,不是友好,只是一种很淡的确认——确认我们还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