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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镇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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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秘境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小虫群的金光像萤火虫一样四散飘远。我们四个人身上都挂了彩,我的肩头被虫壳擦出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阿苓的水灵力透支到手指发抖。走到岔路口时,那位筑基女修和她同伴走在右侧,我和阿苓走在左侧,中间隔着约莫三尺,从最初的紧张防备变成了某种刻意留出的距离——不是疏远,倒像是彼此都心知肚明,今天在秘境里一块用木和水对付石甲虫,不代表明天在阵前就能握手言和。该打的仗还是要打,该守的城还是要守,只是这道缝隙里忽然透进来一点点奇怪的东西,像是冬天里从门缝漏进来的一线光,你伸手去摸,它是暖的,但你知道门外面还是大雪。

回到偏殿的那天夜里我彻底没力气了,靠在石阶上望着天。顾小楼和豆芽菜一人一句盘问秘境里面什么样,阿苓靠着豆芽菜的肩膀,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她说秘境里很黑。豆芽菜说黑有什么好怕的,阿苓说不怕,就是很黑。然后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了。

远处北崖的方向传来夜巡弟子的脚步声。我望着天上碎碎的星星,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不成样的念头——被两个水木系的道友带着躺赢,这滋味还真有点怪。三百年了,我习惯了自己一个人扛,扛得动就扛,扛不动就硬扛。今天忽然有人替我挡在前面,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这种被带着跟着依靠的感觉,陌生的同时,又奇妙得让人鼻酸。

又过了几日。围城已经进入第三个月。山上的草木从深绿转成了枯黄的颜色。我在调度室和一日修士的土系训练之间像个陀螺一样转,今日教土台,明日补阵旗。偶尔抬头望一望天,才发觉秋风已经凉得刺骨了。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一个消息。消息是从青冥宗那边辗转传来的,传话的弟子说得很简略,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大猛真人之所以迟迟不发援兵,不是因为丹霞宗不重要,而是因为青冥宗本身也面临着一场巨大的危机。青冥宗的主城冥渊城下镇着一头上古凶煞,封印每数百年松动一次,需要有人以秘法镇守阵眼。这一轮镇守,主阵的是大猛真人的大弟子——一个叫南枝的女修。她已在阵中连镇了二十余日,按师门“八九七十二”的运数来算,十日不调,二十日不转,三十日不可离。时辰不到,她不可离阵。

“所以大猛真人调不出人手,”传话的弟子说,“冥渊城下有煞,阵眼不能撤。青冥宗虽大,顶尖战力都被钉在主城了。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

我听完没有出声,只是坐在偏殿门外的石阶上,望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南枝。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过,但“八九七十二”那串数字像是被风刮来的细沙,不知不觉地嵌进了齿缝里。一人镇一城。她不是“需要守城”,她是整座冥渊城的阵眼。大猛真人虽冷漠得像一块千年寒铁,可他最得意的大弟子正困守在阵中央。很难说他对丹霞宗置之不理是真的不在乎,还是他自己也被锁在了另一盘更大的棋局上。他选了保主城,弃了丹霞。弃得很冷,但或许他也只是把“稳”字放在了他认为最主要的地方。

这件事让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最后我想通了一件事——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责任。南枝镇煞是她的责任。大猛真人保主城是他的责任。程执事守丹霞是程执事的责任。我扫石阶、带一日修士、尽力跟着学基础术法,是我的责任。有些东西在旁人眼里或许微不足道,但对守着它的人来说,那就是全部。孰轻孰重,每个人有自己的答案。

不过,另有一个人的消息让我怔了更久。

那是在围城期间投奔丹霞宗帮忙的散修中的一个。他姓陆,围城初期帮药堂晒过药,后来被编入后山巡逻队,我与他打过几次照面,点头之交。那天下午我坐在石头上调息,他坐在不远处的石阶边,把腰间那个旧酒囊解下来,很小口很小口地喝。他忽然开口了。

他说他很高兴被丹霞宗临时征召,这是他接到的第一份能做实事的工作。他修道二十年,资质平庸,修为卡在炼气六层上不去,底子弱、出身差,走到哪儿都不被正经宗门待见。人家招散修要么嫌他修为不够,要么嫌他没根脚。他说他这辈子最渴望的就是领一份像样的差事,有屋住、有饭吃、有人告诉他明天该做什么。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这份差事是他用二十年,用“消耗自己”这四个字换来的。把灵力透支到经脉受损,把膝盖跪到旧伤发作,拿命换一份能证明他存在过的活干。

我又想起那个在秘境里一个人撑起整面水幕的筑基女修。她每次法术的光芒把整条甬道照得通明,我一直觉得她像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扛得住所有风雨。但也许她也只是消耗自己,消耗了很多年,才换来这一身能救人也能救己的水木术法。

那天夜里,我又去了乱葬岗。徐师兄、老药师、吴常的坟头并排躺在月光下。我站在三座坟前,掰了半个杂粮饼放在每一座坟头的松枝下面。饼很干,边缘裂了细细的纹。然后仰头看月亮。

月亮不在乎地面上死了多少人。我也只是侥幸活着,把他们没活的份也一起活下去。不是出于悲壮,只是出于一种很朴素的念头——既然我活了三百年还死不了,那就把他们的份一起活了吧。他们的眼睛没能看到这场围城结束,我替他们看。他们没能吃到的杂粮饼,我替他们尝。

任不平闲时会来几次。一面逼我大半夜炼体,骂我灵气滞胀为什么不接着往下磨,一面又偶尔讲些他以前在妖界魔界的旧事。某一回讲到他被打时在水池底下待了一整夜,为了躲别人的剑光,水冷得刺骨,但他硬是没上来。

“水里冷,但我不上来,”他把短刀翻了个面,对着月光照刀锋,“因为任大哥的剑更冷。”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句话倒是挺像你的风格。他说什么风格,我说不解释,也不求别人懂。他没接话,只是把短刀入鞘,转身走了。

北崖的阵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远处冥渊城的方向没有任何光亮。南枝还在阵里,时辰未到不可离。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座空荡荡的大殿,一个女子独自坐在阵眼中央,镇着地底咆哮的凶煞。而在丹霞峰乱葬岗的松枝下,半个杂粮饼正被夜露慢慢濡湿,饼边沿的裂纹里渗进去今夜刚降的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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