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丹霞宗的那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西边天际线上烧着一大片火烧云,红得像是谁把一缸朱砂泼在了天上。我拖着一双磨穿了底的布鞋走进山门,守门的弟子看了我一眼,大约是觉得我脸色太差,破天荒地没有盘问,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石阶还是那九百九十九级。我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走到第三十七级的时候在那个缺了角的石板上停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角又陷下去了一点,积着一小汪昨夜的雨水,水里沉着半片枯黄的松针。我弯腰把松针捡起来丢进竹篓里,继续往上走。走到一半,远远就看见那棵老松树下面站着两个人影,一个瘦高,一个矮小。矮小的那个一看见我就撒腿往下跑,跑得跌跌撞撞的,嘴里喊着师兄师兄。豆芽菜跑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眼圈红红的,说师兄你怎么去了那么久,阿苓姐说你可能出事了。
我说我能出什么事。他说阿苓姐每天傍晚都站在这里等你,等了四天了。
我抬头往上看。阿苓站在松树下面没有动,手里还攥着扫帚,扫帚柄斜斜地靠在肩头。她看见我往上看,把头别了过去,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只是在看山那边的云。我走上最后一级石阶,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忽然伸手在我袖子上极快地扯了一下,然后转身就往偏殿走,走了好几步才丢下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是顺口提的。
“灶上热着饭。”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次回来,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山变了,不是石阶变了,是看我的人变了。豆芽菜拽着我的衣角不撒手,一路跟到膳堂,坐在我对面看我吃饭,两只手托着腮帮子,像一只守着食盆的小狗。我把碗里唯一的一块肉夹给他,他摇头说不吃,师兄你瘦了。我说我不瘦,三百年都是这个样。他听不懂三百年的意思,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那块肉又夹回我碗里,然后从我碗里扒走了一大口白饭,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这样就不亏了。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蒲柳镇的纪崇安,青苇荡的老钱,白鹭渡破庙里那三个人,像走马灯一样轮着转。我躺在偏殿通铺的边角上,听着豆芽菜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松涛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又退回去,总觉得有些事还没完。
果然没完。
第二天一早,我刚扫完第一遍石阶,正准备去膳堂领早饭,山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我远远看见守门的弟子慌慌张张地往内务殿跑,腰间佩剑撞在腿上啪啪地响。没过多久,周执事的声音就从内务殿里传出来,比平时高了不止一度,像是在吼什么人。紧接着,一道传讯符从内务殿的窗户里飞出来,拖着长长的金红色尾焰,直奔山顶掌门的闭关洞府而去。
出大事了。
我没来得及打听,就被周执事叫进了内务殿。殿里站了好几个人,有内门弟子也有外门管事,气氛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周执事坐在案后,脸色铁青,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了好几个红圈,墨迹还是新的。他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说你带两个人,去把后山的备用阵旗全部搬出来,送到山门。然后去演武场待命,不许离开。
我问他出什么事了。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大概是觉得告诉我一个扫地杂役也没用,但最终还是说了四个字。
“青峰宗反了。”
青峰宗反了。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死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到了中午,消息已经在丹霞宗上下传遍了——原来之前被派去接管丹霞宗的那个青峰宗周执事,他真正的使命根本不是“协助整顿内务”,而是以丹霞宗为跳板,逐步渗透青冥宗的灵石矿脉和灵田网络。丹霞宗不过是一个用来练手的小宗门,青峰宗真正的目标是吞掉青冥宗辖下的半条灵石矿脉。大半个月前的那个青峰宗周执事是第一步,派来探路、摸底、架空。如今底摸清了,青峰宗终于撕破了脸,直接断了丹霞宗的灵石供应,扣了所有往来物资,还在丹霞宗外围布下了三道封锁线。
丹霞宗成了一座孤岛。
更糟的消息还在后头。青峰宗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暗中笼络了好几个和丹霞宗有往来的小宗门,其中离丹霞宗最近的三个已经明确站队了青峰宗,切断了和丹霞宗的所有联系。墙倒众人推,这本是修仙界最不稀奇的事。但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是,青冥宗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大猛真人——那个高高在上、用四个字就决定了丹霞宗一整个灵石季命运的金丹修士——没有任何回音。派去青冥宗求援的弟子至今没有回来,连传讯符都石沉大海。
丹霞宗成了一颗弃子。
到了第三天,封锁线已经推进到了丹霞峰山脚。青峰宗的弟子占据了山门外的迎客坪,把那块刻着“丹霞宗”三个字的石碑推倒了。推碑的声音从山脚传上来,沉闷而刺耳,在山谷里来回弹了好几次,像是这座山在咳嗽。
演武场上挤满了人。外门弟子、内门弟子、筑基期的执事们,全都站在擂台旁边。周执事站在擂台上——不是青峰宗来的那个周执事,那人在青峰宗反水的前一夜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带走了丹霞宗半年的内务账册和灵石库仅剩的存货。站在擂台上的是丹霞宗本宗的另一个执事,姓程,筑基中期,头发花白,平时沉默寡言,负责管藏经阁,几乎没什么存在感。此刻他站在擂台上,手里拄着一把比他人还高的重剑,剑尖抵在白玉台面上,台面裂了一道细缝。他的声音不高,但演武场上的风把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诸位同门。丹霞宗立宗至今,没有出过什么大人物。没有金丹,没有元婴,连筑基后期的都没有几个。”他顿了一下,扫了一圈台下那些灰扑扑的外门弟子,“但这座山是我们的。这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是我们的。青峰宗要拿,让他们来拿。我们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唯有这把骨头还算硬。”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是谁先举起了手里的铁剑,跟着稀稀落落地响起了几声应和。声音不大,但在一个被团团围困的小宗门里,这已经足够了。
我被编进了防御阵的物资组。——把丹药从药堂搬到演武场,把阵旗从库房搬到山门,把受伤的弟子从火线抬下来送到偏殿的临时救治点。这活计和赛事组没什么本质区别,只是赛事组的擂台是拿来斗法的,现在的擂台是拿来拼命的。我把豆芽菜和阿苓都叫到了身边,告诉他们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我超过十步的距离。豆芽菜吓得嘴唇发白,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阿苓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一把药堂淘汰下来的旧匕首别在了腰间。
接下来的日子,我经历了比过去三百年加起来还要多的生离死别。一个筑基期的师兄,曾经在擂台上和沈师兄斗得旗鼓相当的那个赵师兄,在一次掩护外门弟子撤退的时候被青峰宗三个筑基修士围攻,硬生生撑了半个时辰,丹田碎裂,剑折断了两截,最后被抬回来的时候浑身没有一块好肉,嘴角却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对程执事说值了,废了他们一个,然后头一歪,连一句遗言都没有多留。一个叫小禾的外门弟子——一个总爱扎两条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姑娘——为了把一箱止血散及时送到山门前线,穿了没有防护阵法的区域,被流矢射中了脖子。我把那箱止血散从她怀里掰出来的时候,她的手还是温热的,十根手指死死扣在箱子边缘,掰都掰不开。
最让我心里被钝刀子割去一块肉的,是内务殿那个管药堂的老药师。他姓胡,人瘦得像一根风干的竹子,平时话多得讨人嫌,谁去领药都要被他盘问半天,连豆芽菜都不例外。他从不多发半颗,也不徇私,被外门弟子骂了一辈子“铁公鸡”。可当青峰宗的人突破了侧翼防线、杀到药堂门口的时候,这个老药师把药堂里所有的珍稀丹药全部塞给了最后一个撤出来的弟子,自己却没有走。他端了一把椅子坐在药堂门口,手里捏着一张最低阶的火球符——就是那种我在第一次被打时连扔都没来得及扔出去的符——面对着三个筑基初期的青峰宗修士。
他死的时候,那张火球符在他掌心烧成了灰。药堂却保住了半间。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豆芽菜蹲在偏殿外头的墙角下哭了很久。他一边哭一边说他骂我的时候我还在心里骂回去过,他不是铁公鸡,我只是想给师兄多拿一份。
我没有哭。我把手放在豆芽菜的头顶上,说你别哭,等这次打完了,我们去他坟上烧一炷香。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平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三百年了,我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得像蒲柳镇上那些被日头晒裂的鹅卵石,可小禾死的时候我手在发抖,老药师死的时候我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原来不是心硬了,是以前没有人值得我为他们的死而心疼。
就在封锁线推进到第七天的时候,青峰宗那边忽然派了一个使者上山。那人是个女子,筑基后期,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道袍,长发用一根银簪松松地绾在脑后,面容清冷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青玉,站在山门口的时候气场强到让守门的几个外门弟子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
她不是来下最后通牒的。她是来找我的。
我被人从物资点叫到偏殿的时候,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是不是内务殿要我去送什么危险的信,是不是前线缺了什么要紧的物资要我去跑腿,还是周执事的账本上又记了我一笔莫名其妙的扣款。我甚至想过是不是豆芽菜出事了。但我万万没有想过,推开门,会看见她。
她坐在偏殿那把唯一的木椅上,姿态端正得像一株修竹,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涂了一层极淡的凤仙花汁,和当年一模一样。
我的脚步钉在了门槛上。后背那道已经愈合的丹毒伤疤忽然开始发痒,痒得我几乎想要伸手去抓,但我忍住了。我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侧脸,三百年没有忘掉的那张脸。
她叫沈漱霜。
青峰宗内门执事,筑基后期,曾经离金丹只差一线。三百年前,她还不是执事。三百年前她只是一个刚入门的女弟子,和我一起在丹霞宗扫地。这一段前尘,整个丹霞宗大概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不对。我忽然意识到,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了。活得久就是这点不好——别人都忘了,你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