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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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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头来,看见我站在门口逆着光,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瞳孔极轻微地缩了一下,像是一个人看见了某种以为早就死了的东西。

“你还在这里,”她说。语气不像是重逢,倒像是确认了一件小事,“我听说丹霞宗有个扫了三百年石阶的外门杂役,就知道是你。”

我跨过门槛走进来,没有关门——不是我冷静,是我怕关了门之后会忍不住放出点什么东西,那东西关了三百年,不该在此时此景打开。我站在她三步之外,靠在墙边。她说她是来传话的,说她和程执事已经谈过了,两个宗门之间的事她不评价,她只负责带一条口信来,说青峰宗的掌门有一位亲传弟子,修为筑基后期,品行端正,道心坚固,想找一位道侣共修。她想介绍我。

介绍我?我愣住了。三百年杳无音信,见面第一件事不是问一句你过得好不好,不是解释当年为什么不明不白地走掉,而是给我介绍道侣。而且听她的语气,这好像还是她那个“宿敌”的人选——我听过传言,说她和那位亲传弟子斗了几十年,面和心不和,互相踩着往上爬。她要把那个宿敌塞给我的意思,大概是给亲传弟子安排一个这样的道侣,让对方也尝尝蹩脚的滋味。这不是什么良心发现,这是拿我当恶心人的棋。

我看着她,觉得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三百年,我恨的不是她不告而别。是重逢时她对我就是这样的态度。不是平等的故人,不是真诚的歉意,而是一件还有剩余价值的旧家具。三百年,她还是没正眼看我。

我笑了起来。那笑声听起来不像笑,倒像是一口憋了三百年的气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这里等了三百年,就是为了等你回来给我介绍一个人。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偏殿。身后传来她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的长鸣,但我没有回头。我走出偏殿的门,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演武场方向传来巡夜弟子的脚步声,远处山门外的青峰宗营地亮着密密麻麻的灯火,像是山脚下生了一片发光的菌子。

我靠在偏殿外的墙根下,仰头看着天上半弯的月亮,心里忽然冒出几个很荒唐的念头。

也许活着,总是要找一个恨的人。恨大猛真人,恨刘执事,恨周执事,恨青峰宗来的那些人。恨他们,就可以把一切不如意都推到他们头上,就不用面对那个更难堪的事实——三百年的碌碌无为,也许不全是别人的错。但沈漱霜不一样。恨她是因为爱过。爱与恨只隔一层纸,三百年来我把这张纸翻来覆去地捅了无数次,每一次都以为自己已经捅穿了,到头来发现纸的那一面还是她自己。我只是从一个表面,跑到另一个表面。

人活着总得给自己找一个恨的人,不然日子过不下去。这道理很荒唐,但三百年过去,我竟然找不出第二个更合理的解释。

远处的松涛声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像是山在叹气。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完全不相干的画面。是那个叫宋明安的书生蹲在破庙的地上缝衣服,针脚丑得像蚂蚁爬的,但每一针都缝得认认真真。他说不图什么,总不能看着你们死。这样的人,他恨谁呢?他好像谁也不恨。他被世界踢出去了,可他也没有把谁踢进自己的恨里。他比我活得明白。

可是宋明安只有一个。这世上更多的是我这样的人——记性太好,心太窄,放不下,也走不出来。

我睁开眼睛,正要回偏殿去,忽然听到一个极轻的声音。是从偏殿后面的杂物间里传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我脚步一顿,顺着声音走过去。杂物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但我听到了呼吸声——不是一个人的呼吸,而是一群人的。至少十几个。

我伸手去推门,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攥我的那只手很用力,骨节硌得我生疼。我转过头,借着月光勉强辨认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是那个之前我从没怎么注意过的、修为平平的内门弟子,姓吴,单名一个常字。吴常。他平时在藏经阁帮忙,沉默寡言,我与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但此刻他攥着我的手腕,把我拉到了墙角暗处,压低声音说里面都是外门弟子,重伤走不了的,是我一个一个背过来的。程执事下的令——伤重不治的、拖累行军的、没希望救回来的,全部留在山门外的侧峰上。如果有人发现他们还活着,他们会死得更快更早。

“我没想造反,”他的眼眶通红,但声音纹丝不乱,“这是我认为对的事。你去找掌事说,你就说我偷了他的令信假传了命令,偷偷把人弄到这,他不会罚你,也不会罚那些外门。但伤员们需要一个照料的人,哪怕明天就死。这个人不能是你——你是内门的人吗?你是筑基吗?你不是。你只是一个杂役,你扛不住。”我注视着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不起眼的内门弟子——他的手在发抖,可他的腰挺得笔直。他也正是在用所有的行动,保护着他能保护下的所有人。

三百年。第一次有一个内门弟子,替我挡在前面。我看着他转身走向那片灯火的方向,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那天在擂台上看着剑花炸开时的光。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一块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后来我听说那个程执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传令符收回了怀里,然后在名册上把他的名字涂掉了。从此丹霞宗名册上再没有吴常两人,但某一天,物资点的角落里多了一堆被人悄悄放进去的止血散,上面没有留名字。宗门内务殿通缉他,不出三日就被青峰宗逮到——他独自引开追兵,从右侧绕圈往主峰走去,走到主峰后侧的山涧边,最终葬于后山的那片乱葬岗。

他死的那天夜里,我去了后山。徐师兄的坟旁边多了一座新坟,连块木板碑都没有,只插了一根松枝。我把松枝扶正了,又去搬了些干草铺在两座坟的坟头——天快凉了,怕他们冷。乱葬岗的风和三百年前一样大,吹得我浑身发冷,可我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却越来越烫。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世界没有灵力,没有飞剑,没有修仙者。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一条泥泞的街道,和一群穿着奇怪衣服的人。那些人穿着一种叫做“旗袍”的衣裳,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下摆却开得很高,走路的时候露出膝盖以下的白袜子和黑布鞋。街上有小孩在哭,有大人在跑,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每响一声地面就抖一下。我看见一个穿旗袍的女子站在街角,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她的脸上全是灰和血,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那把拄在擂台上的重剑。她把孩子塞进一个地窖里,然后自己转身走向街的另一头,那里正涌过来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她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地窖的方向,嘴型分明在说——你们要好好活。

然后爆炸吞没了她。

那个穿旗袍的女子的脸,我不认识。但我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

我不知道这场围困要打到什么时候。不知道青峰宗什么时候会发起总攻,不知道青冥宗会不会来人,不知道明天还会有谁死。可我从通铺上坐起来,望着窗外那片被烟火熏得发灰的天,心里却想起宋明安在那个破庙里说过的话。考了十三年不中,问他图什么——他说不图什么,总不能看着你们死。

还有那些旗袍,那些模糊的、听不懂的方言,那些在爆炸声中弯下腰、把别人推进地窖里的人。他们图什么呢。他们什么也不图。他们只是知道,有些事必须要有人去做。有些防线你退了一步,就会有人死。不是你,就是你想护着的人。

不够强就只能选择,是护着身后的三五个人去死,还是护着一百个人活。而选择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奢侈了。很多人连选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只是被推上去,然后倒下,像徐师兄,像小禾,像吴常。

我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阿苓正在给一个受伤的外门弟子换绷带,看见我出来,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说怎么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封皮上被磨得有些毛了,递给我。

“青峰宗的人连夜送过来的,是那个昨日来过的沈真人留的。”

我接过信。阿苓识趣地退了一步,但她大约是从我的脸上读出了什么,站在两步之外没有走远。我不知道她怎么隐约觉得我和那位真人有些过往,也许只是女孩子的直觉。

信不长,字迹和三百年前差不太多,只是横撇竖捺之间多了一些习惯性的锋利。

“那件事——你若心里还有恨,就来找我。但若你想清楚了,这条路上本容不下太多牵绊。宗门很快就会全线倾轧此地,可保的人不多,更不值得你卖命。跟我走,所有恩怨一笔勾销。”

我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然后递给阿苓,说烧了。

我没有跟那个筑基后期的修士走,选择留在这里。三百年唯一一个道侣是沈漱霜,如果这次守不住山门,大约也是最后一个。有些关系,没必要重新开始。有些距离,该留就得留。这一点上,我比宋明安清醒,比纪崇安无情,比沈漱霜认得清自己。

可我也比他们任何一个都更恨自己。恨自己什么?恨自己,还不够强。

我转身往演武场走去。前方传来阵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声音,远处是铜钟沉闷的长鸣,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这座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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