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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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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蒲柳镇回来的路上,豆芽菜走在前头,竹篓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像一只笨拙的龟壳扣在了一根豆芽上。他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我说话,说纪师伯院子里的红枣粥真好吃,说蒲柳镇的石阶比丹霞峰的好走多了,说师兄你说纪师伯一个人住那么大的院子会不会害怕。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脑子里却还转着纪崇安那张被岁月刻透了的脸。

一个人的道不在天上,那在哪儿?在他守了四十年的那块缺角石碑上,在他挨家挨户看过来的那些歪歪斜斜的土坯房里,在王婆每年冒着雨端上来的那碗年糕里。纪师伯说自己的心凉透了——可心凉透了的人,不会在晨光里去扶一株被风吹倒的灵草。我亲眼看见他蹲在墙角,拿一根麻绳把那株灵草的茎秆小心翼翼地绑在一截竹竿上,动作轻得像是在给孙子系衣带。

道这种东西,书上说的都是飞升、金丹、长生久视。书上没说一个筑基期的老头蹲在墙角给灵草绑竹竿。也许书上写不下。也许写书的人自己也不知道。

回到丹霞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半,山门上的灯笼被人点着了,两团昏黄的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我让豆芽菜先回偏殿睡觉,自己去内务殿向周执事复命。周执事难得没在拨算盘,正坐在案后翻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账册,听见我进门的脚步声,头也没抬。我把蒲柳镇的收条放在他案角上——纪师伯虽然嘴毒,但该画押的地方一笔没少。周执事扫了一眼收条,嗯了一声,然后从账册后面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你识字吧。”他说。语气不像在问,像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说认得一些。他说那你去,明天一早。

我拿起那张纸,凑着案上的烛光看了一眼。是一份灵田收成的预估单,落款是丹霞宗南边三百里外的青苇荡。那片灵田我知道,是丹霞宗最远的一块飞地,夹在几座荒山之间,田薄地瘠,种出来的灵稻连外门弟子都嫌硌牙。每年秋收前后内务殿都要派人去预估产量,好做来年的预算。往年这差事都是内门弟子去,因为路上要经过一段散修聚集的无主之地,说不准就碰上什么麻烦。今年大概是内门弟子都不够用了,或者周执事觉得我这个杂役甲等也该值回那个红圈了。

我把纸折好揣进怀里,说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执事忽然在背后说了一句:“青苇荡旁边有个镇子,叫白鹭渡。那边最近不太平,路上当心。”

不太平这三个字从周执事嘴里说出来,那就不是一般的不太平。我停了一步,回头想问,他已经把账册翻到了下一页,算盘珠子又响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独自下了山。

豆芽菜想跟我去,我没让。青苇荡不是蒲柳镇,周执事说了不太平,带个炼气二层的孩子去就是害他。阿苓塞给我三个馒头,比平时多了一个。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馒头往我手里一按,然后拽着豆芽菜去扫石阶了。那豆芽菜一步三回头,走出老远了还扯着嗓子喊师兄早点回来,声音在晨风里被拉成了一条细线,飘飘悠悠地挂在山道上。

这一路比去蒲柳镇远,也比去蒲柳镇荒。过了青峰宗的辖界之后,官道渐渐变成了土路,土路又渐渐变成了兽道,两旁的树越来越密,叶子遮住了大半边天,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筛下来,在地上投出密密麻麻的光斑。我走了整整两天,路上只碰见过两拨人——一拨是挑着担子的货郎,看了我一眼就低头匆匆走了,像是怕我劫他;另一拨是三个散修,蹲在路边分一只烤兔子,看见我腰间的丹霞宗腰牌,互相递了个眼色,没搭理我。

第三天傍晚,我终于到了青苇荡。灵田比我想象的还要薄,稀稀拉拉的灵稻趴在田里,穗子又短又瘪,像是害了病的老鼠尾巴。管田的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佃户,姓钱,看见我的腰牌之后一瘸一拐地从田埂上跑过来,满脸堆笑,又是搬凳子又是倒水,忙前忙后的样子让我浑身不自在——三百年了,只有我给别人搬凳子倒水的份,忽然反过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把预估单拿出来,他看了一眼就不说话了,蹲在田埂上,拿粗糙的拇指一下一下地搓着那张纸的边缘。搓了好一会儿,才说今年又旱了,灵稻灌浆的时候一滴雨都没下,产量怕是连去年的七成都不到。

我说照实填就好。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那眼神我见过——是纪崇安门缝后面的那种,想说很多话,最后全咽回去了。我把他填好的单子收进怀里,他留我住一晚,说天黑之后这段路不好走。我想了想答应了。

他一个人住。老伴死了十几年,儿女都在别的镇上做佃户,一年见不了一回。他从灶上端出两碗红薯粥,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碟腌萝卜。我喝着粥,他坐在对面搓着手,忽然说,你们宗门那个纪真人还在蒲柳镇吗。我一愣,问他怎么认识。他说二十年前蒲柳镇闹妖兽,波及了附近的几个村子,是纪真人连夜赶过来处理的。他见过一面——就一面。大半夜的,一个干瘦的老道浑身是血地站在村口的井边上,喝了一瓢水,说了句没事了,转身就走了。他那时候在村里当更夫,远远看见了,没敢上前。

他说,那是个好人。

我喝着粥没说话。红薯粥很烫,烫得我眼眶有点发酸。我用力喝了一大口,把那股酸意一起咽了下去,说你记错了吧,他不是好人,他自己说的。老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一潭静水被石子惊起的细纹。他端着碗,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知道白鹭渡最近出了什么事吗。”

我说不知道。

“有个怪人,”老钱把声音压低了些,“住在渡口的破庙里,带着个孩子。那怪人以前好像也是你们修仙的,不知道什么缘故修为全废了。养了个书生,那书生赶考赶了十来年,一次都没中过。镇上的人都笑话他,他也不恼,每天天不亮就去码头扛活,挣几文铜钱,买米买菜,回去给那怪人和孩子做饭。”

我问,那书生和那怪人什么关系。

“说不上,”老钱端着空碗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灶台边,“像是偶遇的。那怪人几年前流落到白鹭渡的时候差点冻死在渡口,是书生把他背回去的。后来那怪人又不知从哪儿带回来一个孩子,就这么三个人搭伙过日子。那怪人整天也不干活,就坐在破庙门口发呆,有时候嘴里念念叨叨的,也不知道念的是经还是骂人的话。镇上的人都绕着他走,说他是疯子,只有书生不离不弃。”

他把碗放进水盆里,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三教九流的事,说不清楚。”

我本该睡下的。但躺在钱老伯收拾出来的那间偏房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土墙上的泥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编成格子的竹筋,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我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直转着老钱说的那三个人。修为全废的修士,考了十几年不中的书生,来历不明的孩子。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挤在一间破庙里,像是在寒冬里靠在一起取暖的野猫,丑是丑了点,但谁离了谁都不行。

第二天清晨,我跟钱老伯告了辞,本该直接回丹霞宗的。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往北是丹霞宗,往南是白鹭渡。

我在岔路口站了很久,久到路边的一只乌鸦都看烦了,拍着翅膀飞走了。然后我转了个身,往南走了。周执事说要我“明天一早”去,“尽快复命”,没说不能绕路。

白鹭渡是个比蒲柳镇还小的地方。拢共一条街,从镇头走到镇尾用不了半盏茶的功夫。镇子建在一片河滩上,河水早就改了道,留下满地白花花的鹅卵石,远远看去像是落了一地的鹭鸟羽毛,大概这就是名字的由来。镇上的房屋大多是木头的,临街的铺子有一家卖米的、一家卖盐的、一家兼卖棺材和木桶的,全都冷冷清清。街面上没什么人,几条瘦狗趴在墙根下吐着舌头,看见我这个生面孔走过来,连叫都懒得叫。

那破庙就在镇尾的渡口边上。说是庙,其实就是三面半倒的墙加一个漏了半边天的屋顶,门框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上面的字早就被风雨洗没了,只能隐约看出一个“庙”字的轮廓。我站在庙门口,还没来得及开口,先闻到了一股味道——是熬草药的味道,混着柴火的烟气,从庙里飘出来,苦得呛鼻子。

“进来吧。”

一个声音从庙里传出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一潭死水被风吹皱了一下。我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庙里的光线很暗,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墙角支着一口缺了耳的陶锅,锅里的药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锅旁边蹲着个男人,四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干瘦的手臂。他正拿一根木勺搅着锅里的药,听见我进门也没抬头,只是说了一句:“寒舍无茶,坐。”

他的对面垫着几块青砖,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正趴在青砖上拿树枝在地上画画。那孩子瘦得很,脑袋却大,显得脖子细得跟芦苇秆似的,看见我进来,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打量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脆生生地说:“你找谁?”

我说,路过,讨口水喝。

那个男人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他的五官其实生得不差——眉骨很高,鼻梁也直,但脸上没有肉,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那双眼睛尤其特别,特别到让我心里微微沉了一下。那不是凡人的眼睛,也不是普通修士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被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沉静,就像是把一座山的石头打成粉末再重新压成石头,看上去还是一块石头,但每一粒粉末之间都渗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裂痕。

他没有多问,从身旁拿起一个粗陶碗,从锅里舀了半碗药汤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那药汤的颜色黑得发紫,闻着又苦又涩,不像是人喝的。他见我迟疑,淡淡地说了一句不是给你的,顺手就把碗放在了那孩子面前。孩子皱着眉头端起来,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然后吐着舌头苦得直翻白眼。那男人看着孩子狼狈的模样,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只是脸部肌肉的抽搐。

“这孩子经脉里有寒气,不每天灌药压着,到了冬天就浑身发抖,嘴唇发紫,整夜整夜睡不着,”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破地方找不到好药材,只能拿些贱价的草药凑合,治标不治本。”

我问他这孩子是——

“我的。”

他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怕我误会什么。然后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捡的。”

他的手指在孩子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孩子仰起头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这时候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沉,很有力,不像普通人走路的样子。那男人听到这个声音,脸色没变,只是把手里的木勺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腿上有旧伤,或者是很久没有站得这么正式了。

庙门口的光被一个高大的人影挡住了。

来人是个筑基期的修士,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腰悬长剑,面容看着三十出头,眼角却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他的气场不弱,至少也是筑基中期,往那儿一站,整个破庙的空气都沉了几分。庙里熬药的火苗被这股气势压得矮了一截,那孩子往男人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那筑基修士扫了一眼破庙里的陈设,目光在那口缺了耳的陶锅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那个男人身上。他认认真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果然是你。”

那个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负在身后,回望着他。他的修为全废了,身上没有一丝灵力波动,可站在一个筑基修士面前,竟然没有半分怯意。那种底气不是修为带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就像一头退了牙的老虎,在年轻的猎物面前也不会夹起尾巴。也许他曾经也是个很厉害的人,厉害到即便跌落尘埃,脊背也弯不下去。

“我游历至此,听说白鹭渡有个怪人,带着个孩子,被一个穷书生养着,就猜会不会是你,”那个筑基修士说着,目光在庙里又转了一圈,“当年在青冥宗,你何等风光。现在——就住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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