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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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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这儿怎么了,”那个男人说,声音很平,平得几乎不带任何情绪,“遮风挡雨,够了。”

筑基修士沉默了一会儿,走了进来,用手掸了掸面前一块勉强还算平整的青砖,然后坐了下去。他坐在那一堆干草和药渣中间,月白的道袍蹭上了锅灰也不在意。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然后朝那男人递过去。

他们认识。而且关系不浅。

那男人接过酒囊,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两下,然后把酒囊递了回去。整个过程很沉默,像是两个老友之间不必多说,任何前因后果都已了然于心。

“你图什么呢。”筑基修士忽然开口了。他的语气并没有鄙夷或者嘲讽的意思,更像是一种真诚的不理解,就像一个人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看了半天也看不懂它们为什么要绕那么大的圈子。

“修为全废,灵力尽失,你现在的寿命跟凡人一样。几十年,弹指一挥间的事。当年你离金丹只差一步。”他转头看了那孩子一眼,又转回来看着那个男人,“你图什么呢。图这破庙漏雨,图这药汤苦得连狗都不喝,还是图——”他顿了一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只是朝庙门外扬了扬下巴。庙门外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渡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号子声。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他把木勺放进锅里,慢慢搅了两圈。药汤在锅里打了个旋,苦味又浓了几分。他把目光转向庙门口,隔着那扇破门板,望向渡口的方向。从我这个角度,刚好能透过门板的裂缝看见外面——渡口上泊着几条灰扑扑的货船,码头上有一群人正扛着麻袋在装船,弯着腰,一步一步地从岸上走到船上,又从船上走回岸上。那些人里有一个特别显眼的,个子不算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双被日头晒得黝黑的手臂。他扛的麻袋比别人都大,走路的步子也比别人快,像是一秒钟都舍不得浪费。汗水把他的青衫洇透了,贴在脊背上,随着他弯腰的动作,骨节的轮廓一根根地透出来。

他不像个读书人。可他偏偏就是个读书人。

“你看到那个人了吗,”那个男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他朝渡口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手指没有伸出去,只是搭在膝盖上,指尖极轻极轻地叩了一下自己的髌骨。

“他叫宋明安。进京赶考十三次,住在这镇上的第八年。他救了我,我也给他拖累,他一个书生,要给我们吃穿、养我的孩子,还要给我和孩子买药。”他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了口气,“其实我也不喜欢他。他第一眼就不喜欢他们。他太普通了,太古板了——他睡觉打呼,吃饭吧唧嘴,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摆得很开像只鸭子。他借钱买米的时候会记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每一文钱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去年三月份欠米铺的两文钱到现在都没还上。我有时候看着他,就想,这种人,怎么活成这样的。”

他顿了顿。锅里的药汤咕嘟响了一声。那孩子趴在他膝盖上,已经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他低头看了孩子一眼,把手覆在孩子的后脑勺上,继续说下去。

“可是后来我发现——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给自己热饭,是给这孩子熬药。他赶考前一夜不看书,蹲在灶前给我缝一件破了的短褐,针脚丑得像是蚂蚁爬的。他考了十三次没中,每一次回来都笑嘻嘻地说没事没事,说下次一定中,然后第二天继续去码头扛活。有一回这孩子半夜发高烧,他背着他跑了三十里山路去隔壁镇找大夫,跑到的时候鞋底磨穿了,脚板上全是血泡。我问他你图什么。他说——”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但他很快压下去了,只是手上的动作停了,手指停在孩子的头发里,一动不动,“他说,不图什么,总不能看着你们死。”

庙里安静了一会儿。那孩子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梦话。他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筑基修士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酒囊又递了过去。这一次那男人没有接。他抬起头,直视着筑基修士的眼睛。

“你问我图什么。你觉得他的追求没有意义,是吗。一个穷书生,考了十三年不中,住在破庙里,靠扛活养两个不相干的人。你觉得这很可笑,很荒唐,很不值得。可是——”他把木勺从锅里抽出来,放在锅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你我当年在山上闭关,一坐就是几十年。我们图什么?图金丹,图长生,图飞升。可长生之后呢,又图什么。”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破庙——漏雨的屋顶,斑驳的土墙,地上的干草和药渣,缺了耳朵的陶锅,趴在膝盖上流口水的孩子。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庙门外那个扛麻袋的身影上,那个身影刚卸完一袋货,正拿袖子擦脸上的汗,袖子擦完了还是湿的,因为汗太多了。

“你我花了上百年,也没把这个问题想明白。他一个落榜的书生,早就想明白了。活着,就是终会给自己找点麻烦。他找的麻烦是我们。我找的麻烦是他。你找的麻烦——是你那些闭关、那些丹药、那些你以为有意义但其实你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东西。”

“可谁又有资格说谁呢。”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筑基修士坐在他对面,手指转着酒囊的塞子,转了七八圈,一句话没说。

“被踢出修真界了——就回不去了。能回去的,只是旁人觉得你该回去了。可是什么叫做真正的落脚。”他最后说了一句,然后低下头,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这时候庙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不是修士的。脚步声很重,很急促,带着一种喘不上气的疲惫。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跨进来,带进来一股汗水和江水混在一起的咸腥气。

是那个书生。

他身上的青衫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抹布。他的脸被日头晒得通红,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渗着细密的血珠。他的肩膀被麻袋磨破了一块皮,血和汗混在一起。他进门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看我,也不是看那个筑基修士,而是径直走到那男人面前,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纸包。

“你看,今日的工钱结了,多给了五文,说是这批货赶得急,船老大高兴。我想着天快凉了,小崽子去年的棉袄短了一截,今年得扯几尺布做件新的。然后路过药铺,前几日咱们说好给恩公买点药材,我看积攒了些钱,我便都买回来了,等会便可给恩公熬上。”

他把纸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几根皱巴巴的草药,品相很差,根须都断了,但在白鹭渡这种地方,大概已经是药铺里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扛麻袋而微微发抖,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可捧着那几根断须草药的样子,像是在捧着一捧金子。

那个男人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接过那包草药放在灶台上,走过来按住书生的肩膀。书生的肩膀很窄,很瘦,肩胛骨的形状在湿透的青衫下面清晰可见。

“你先坐下。”

书生被他按着坐在干草堆上,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说明年开春攒够了钱把屋顶修一修,说小崽子最近又长高了一截该学认字了,说米铺的陈老板答应赊到下个月,说隔壁镇有个学塾在招先生他觉得可以去试试。他说话的声音很大,语速很快,像是要把一整天没说的话全部倒出来。他说着说着,目光扫到我和那个筑基修士身上,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拱了拱手,语气变得有些局促。

“原来今日有客来访,不知二位是——”

“路过的,”筑基修士忽然站起来,把酒囊塞进袖子里,语气恢复了他刚进门时那种疏离的客气,“天色不早了,我先走了。”

他走到庙门口,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目光落在门槛外那片荒凉的河滩上。河滩上的鹅卵石被夕阳照得通红,远处渡口的号子声停了,货船泊在岸边,桅杆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倒映在河水里,晃晃悠悠的,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

“宋明安。”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个陌生的音节。然后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怜悯,也许只是困惑——一种根深蒂固的、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困惑。

“你若有资质,可以来青冥宗修行。毕竟修道之人,凡间烟尘——”他没有把话说完,大概是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刚才所有的沉默都要响亮,但也比所有的沉默都要空洞,像是一阵风吹过空荡荡的谷仓。他大步踏进夕阳里,再也没有回头。

书生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我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也转身走了出去。我没有什么话要说,也许只有宋明安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道”根。他们心里干净。哪怕他身上一股汗酸味,手上的老茧比树皮还厚,鞋底磨穿了就用草绳绑一绑继续走。

走到庙门口的时候,我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站在灶台边,背对着我,正把药渣从锅里捞出来。书生蹲在地上,拿手指戳着孩子的脸蛋,那孩子醒了,咯咯地笑着往他怀里钻,嘴里喊着宋叔宋叔臭死了你去洗澡。书生哈哈笑着把袖子凑到孩子鼻子前面,说臭吗,这是男子汉的味道。

油灯昏昏黄黄地照着这三个人的影子,在土墙上叠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的。破庙的屋顶漏了好几个洞,能看见外面深蓝色的天和几颗早起的星星。我忽然觉得这间破庙比丹霞峰上任何一间大殿都要暖和。

我转身走了。

走在白鹭渡回丹霞宗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我一个人走在荒山野岭的土路上,左边是黑黢黢的山,右边是看不见底的河,前后都不见人影。夜风吹过来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些把你踢出朋友圈的人。

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个词蹦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修真界没有“朋友圈”这个说法,但我脑子里就是冒出了这个词。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还是那个庄稼人的时候,在凡间听过的。那些人——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能,那些把你当蝼蚁的执事,那些看了你三百年也没记住你名字的同门,那些说“不必批了”四个字就决定你一整个宗门命运的真人——他们把你踢出去了。不是一次,是无数次。每一次你跪在地上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可以起来了”,每一次你递上去的信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每一次你的名字被写进“杂役若干”的册子里然后被墨迹洇成一团黑,就是一次。他们踢得理所当然,踢得不动声色,踢得甚至不需要意识到你的存在。

可是那个书生——宋明安——他不一样。他是被世界踢出去的人,考了十三年不中,住在破庙里,扛活糊口,养着两个素不相识的累赘。可他也在踢人。他把那些“你不值得”“你没有意义”“你图什么”的声音统统踢出了自己的世界,然后蹲下来,继续缝那件破了的短褐,继续熬那锅苦得呛鼻子的药汤。

原来被踢出去和踢出去,是两回事。

同样是活得毫无意义,宋明安选了自己的毫无意义。而我在丹霞峰上扫了三百年石阶,选的是别人给我安排的毫无意义。这里面的区别,比我想象的要大。大得像白鹭渡那片河滩上每一颗鹅卵石之间的缝隙,平时看着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其实每一颗之间都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往北是丹霞宗,往南是白鹭渡。天太黑了,我看不清那块路碑上的字,只隐约辨认出两道模糊的箭头。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北走了。阿苓和豆芽菜还在等我。明天的石阶还是要扫四遍。

可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了。被踢出去?那就踢出去吧。三百年了,我也想把一些人踢出我的世界了。不是报复,不是怨恨,只是忽然觉得自己那方寸之地太过拥挤,该清一清了。那些无关紧要的目光,那些高高在上的漠视,那些把我当工具当蝼蚁当符号的人和事——统统踢出去。然后把门关上,留一盏灯,给那些会在天黑之后掌着油灯等我回来的人。

白鹭渡的灯火,已远得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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