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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小说网 > 仙侠之门派打杂生活 > 第9章 师伯

第9章 师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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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蒲柳镇头一年,赶上妖兽潮,”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层一层传过来的,“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妖兽。不是宗门典籍上画的那些,是真的活生生的、张着血盆大口朝你扑过来的东西。老夫记得那晚的月亮很亮,照得山道上全是白惨惨的光。我站在镇口那块石碑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刚从宗门领的下品灵剑,腿在发抖。不是怕,是冷。那时候是深秋,风很大,我出门的时候忘了加一件衣裳。”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像是一口气没喘上来。

“那一波妖兽潮,我守住了。没人知道。宗门不知道,镇上的人——他们也不知道。天亮以后我挨家挨户去看,没人死。他们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我,看到我浑身是血站在镇口,有人给我端了一碗热水,有人给我拿了一个饼。那碗水是温的,饼是硬的,硌牙。我在镇口坐着吃完了那个饼,心里想,原来我守的东西,就是这么一碗水一个饼。”

他顿了顿。

“后来四十年的妖兽潮,我也都守住了。每一次都是我一个人。宗门说拨人,从来没拨过。宗门说拨灵石,拨了三次,每次砍半。我问过内务殿,内务殿说蒲柳镇不是战略要地,资源要优先保证主峰和矿山。战略要地——这四个字我品了四十年,品出的滋味跟泔水差不多。天地以万物为刍狗,我懂。我只是没想到,我纪崇安在这天地之间,连刍狗都算不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得像白水。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连怨气都算不上——怨气是被人听见了才有意义的,他的话像是说了四十年没人听,说着说着自己也不在意有没有人听了。

“但是。”他忽然说。

他站了起来,走到院墙边上,扶着那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的土墙,望着山下那片漆黑的镇子。油灯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墙上,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但是,镇上的老百姓没做错什么。这些老百姓一辈子种地、养猪、养孩子,他们不知道什么天地不仁,也不懂什么刍狗不刍狗。他们只知道每年秋天把收成里最好的一袋米送到我门口,逢年过节在镇口烧一炷香。那份心意——我一直不大喜欢。不是嫌少,是觉得承不住。我一个筑基期的修士,本就没给他们做什么。”他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磨上碾过一遍才吐出来,“但我还是收了。不收他们不安心。镇头的王老太过年做了年糕,第一个送来给我,她腿脚不好,爬这一百来级石阶要歇三回。有一回下雨天她爬上来了,年糕还热着,她的衣裳湿透了。我说王婆你下次别送了,她说不行,说这是她孙子的命换的。她孙子——老夫刚来那一年,她孙子才七岁,有一回进山走丢了,是老夫找了一整夜才找回来的。就这点事,她记了四十年。”

他的手指在土墙上轻轻叩了一下,带下来一小块干裂的泥土。

“……她前年走了。走的时候九十三岁。我把那几个娃娃拦在镇口,自己去山里背了两头妖兽回来,打跑了。她下葬那天我去给她上了一炷香。她的坟就在镇外的山坡上,不高,从那里能看到整个蒲柳镇。”我跪在她的坟前,香灰落在我的手背上,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守的究竟是什么?是丹霞宗的辖地,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宗门从来没在乎过这个镇子,但这个镇子在乎我。

“所以啊,”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来,脸上那些褶子在油灯的光里显得又深又长,“他们说我无情无义。我自己也觉得我无情无义。这么多年,宗门里的事我不过问,同门的事我不过问,连你这个小弟子叫什么名字我都不想知道。可这个镇子——我守了。石阶上的青苔,镇口石碑掉了漆的字,河床上干了的泥巴,还有这些人,生生死死来来去去,我都看着。我不偏爱谁,也不亏欠谁。天道不仁,我也不仁;天道以万物为刍狗,我也拿这满镇子的人当刍狗。但刍狗归刍狗,该守的,我一个都没落下。”

“君子论迹不论心,”他说,“我的心早就凉透了,但我的手还热着。这就够了。”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暗了又亮了。他伸手把灯芯拨了拨。山风又起,吹得墙角的灵草伏倒了一片。他没有去扶。

“……接班的人,宗门说已经在安排了,”他最后说,“安排了好几年了。也罢,来了就好,不来也好。我活到这个岁数,不指望别的了——把这镇子稳稳当当地交到下一任手上,就不枉此生了。我这种人和别人相处多是为难,也不指望有什么好下场。但该干的活,一样不会少。”

油灯快烧尽了,灯芯结了一朵灯花,噼啪响了一声。他站起来,端起油灯往正屋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明日走的时候,灶上有粥。”

然后门关上了。

我在门槛上坐了很久。夜风灌进袖口,凉意顺着手臂一直爬到肩膀。山下的蒲柳镇已经完全沉进了黑暗里,一盏灯都没有了。但我知道那些人在——在土坯房的木板床上,盖着打了补丁的被子,打着鼾,做着关于秋收和下雨的梦。这些人不会知道今晚有一个守了他们四十年的老头在山上说了那些话,他们甚至可能不知道这个老头叫什么名字。但他们每年秋天还是会送一袋米来,逢年过节还是会在镇口烧一炷香。这些事做了四十年,早就不是感激了——是习惯,是一个镇子和一个人之间,用岁月熬出来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忽然觉得,纪师伯和蒲柳镇之间的关系,比丹霞宗和丹霞峰上那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一种“道”。

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我把豆芽菜叫醒了。我们收拾了竹篓,去灶上盛了两碗粥。粥是小米熬的,很稠,里面放了几粒红枣,甜丝丝的。豆芽菜喝得呼噜呼噜响,喝完了抱着碗问我,师兄那个老伯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想了很久,最后跟他说——你觉得这粥好不好喝。他说好喝。我说那就是了。

豆芽菜大约是没听懂,但他没有再问。这孩子最好的地方就是从不多问。我们吃完粥,把碗洗干净扣在灶台上,背好竹篓走出了小院。纪师伯还没起,正屋的门关着,门缝里传出微微的鼾声。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墙角那株灵草。它在晨光里挺直了茎秆,叶尖上挂着一颗露珠,快要滴下来了。我走过去,蹲下来,用手在它根部按了按土,紧了紧。然后站起来,带着豆芽菜沿着那条窄窄的石阶往下走。走出十来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路上当心。”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被子里闷出来的。

我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在空中摆了一下。

石阶走到尽头就是镇口那块缺了角的石碑。晨光从山脊上漫过来,把整个蒲柳镇染成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镇子正在醒来,有人在挑水,有人在劈柴。我站在石碑旁边,站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灵石的小布包。顾小楼给我的十块灵石,我一块都没花。我数了五块出来,放在石碑底下,拿一块碎石压住了。豆芽菜问我师兄你在干嘛。我说没干嘛,走了。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出半里地,我忽然回头望了一眼。山腰上的小院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见那株老松的轮廓。我忽然想起纪师伯昨夜说过的一句话。

“我的道不在天上。”

当时我没有追问。现在走在回去的路上,我慢慢地品着这句话。

道不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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