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时,喧闹许久的鸟儿们终于落在床头。
我睁开眼,看到地板上窄窄的一条灰白的光亮。我起身,对着床头的书深鞠一躬,屏息静步走出房间。
我推开了那园的门。
露水从天而降,浸湿了我的脚;那凉意,是从脚底升起的,叫我的骨头苏醒。
我来到那未垦之地面,我便弯腰,我的手便入了土。
那土是软,是湿,是黑,充满了我的指缝,如同充满了时间的缝隙。
我抓了一把,让它从我手中滑落,一粒,又一粒,落在我的脚边,落在它自己的地方。
老约翰牵着牛从墙那边过来,他的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个一个深深的印子。他看见我,喊了一声:“苏菲亚,今天翻这块?”我说是。他点点头,把牛牵进来。牛缓慢地走着,蹄子踩在湿土里,闷闷的响。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它的鼻头蹭到我的手臂,湿凉。
老约翰把犁套好,扶好,吆喝一声。犁铧切开土,把草连根翻起来,黑土亮出来,湿润冒着热气。我跟在后面,把那些大块的土敲碎,拣出草根。初日、骄阳,把我的影子投在刚翻开的土地上,我和老约翰雕刻着这一小片土地。
艾格尼丝从厨房走过来。她的黑色旧鞋子鞋头发白,光落在上面,也变不成别的颜色。她手里提着一只篮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我一眼,说:“今天的豆角能摘了。”我说好。她于是走进豆角架那边。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背上热烘烘的。
我出汗了,袖子贴在胳膊上。老约翰把帽子摘下来扇风,他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颜色比别处深,贴在他背上。他说:“今天热得早。”
我说是啊。
他看看天,说:“下午怕有雨。”
我说那得快点翻完。
玛格丽特从墓园回来,鞋底沾着白色的灰,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她站在矮墙边上,和老约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被风送过来的时候只剩下几个音节。她裙摆有一圈水渍,灰扑扑的。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玛格丽特冲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我们又干了一会儿,把整块地翻完。牛站在地头喘气,肚子一鼓一鼓的。老约翰把犁卸了,拍拍牛的背,说:“老伙计,辛苦了。”牛甩甩尾巴,没理他。我直起腰,把工具收拾好。
午饭,我走进食堂。艾格尼丝已坐在桌边。
膳务嬷嬷严肃地盯着每一个姊妹。
我取到今日的餐食,在角落里坐下。一碗汤,半块面包,一小碟黄油,一盘青菜。
我坐在艾格尼丝对面,闭目祷告,然后舀了一勺汤。
番茄的酸味先冒出来,然后是洋葱的甜,豆角的青味只剩下一点,藏在汤里。
艾格尼丝把面包掰成小块,泡进汤里,等它吸饱了汤汁,软了,再夹起来放进嘴里。我也把自己那份面包掰开,泡进汤里。
她用刀刮了一小块黄油,抹在面包上。她握刀的手腕微微发颤:刀顿,切黄油要用力。艾格尼丝用指头拈起掉在桌上的面包屑,放进嘴里。我抹了一块黄油,让微微的咸和奶香在舌尖化开。
早上摘的豆角和黄瓜对放在盘子里。豆角用盐水煮过,生脆。黄瓜切片,拌醋和盐,清爽。
塞西莉亚,见习姊妹,坐在对面,豆角被她叉起来时,在盘子里晃了一下,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接住,放进嘴里。
我吃完,放下勺子。艾格尼丝也吃完了,她把自己的餐具摞好,站起来。她的鞋子在石板地上沙沙轻响。
我微微地笑了笑,在唱诗班领班卡特琳娜嬷嬷指挥姊妹们开口前走出餐室。往日此刻回荡的永远是沉敛肃穆的圣咏,曲调厚重平缓,字字恭谨,出乎意料地是,今天,她们唱着一首青翠的关于春日的歌。
春日的一角,在不知不觉中,自空气中浮现,跳进眼睛中,耳朵里。它们是初芽,是新燕,是破冰的溪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