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清晨的第一道光,从云层里漏下来。
我不自觉停住了脚步,直到汉娜推了推我,我才回神,朝菜园走去。
新开的另一垄,我想了想,准备栽下草莓。
金合欢蓬松的花簇垂落肩头,细碎甜淡的香气漫在风里,裹住我们。莱奥拉站在身侧,她的年纪比我轻上些许。我们低声聊着园内菜园的收成,说起新熟豆角、饱满青苗。
莱奥拉讲了一个只有同辈人能听懂的笑话,我笑弯了腰。
笑声未落,几道衣袍窸窣声自回廊传来。院长母领着数位嬷嬷走到树下,沉静嗓音压得很低,吩咐众人提早筹备一场葬礼,祭坛、祷文、下葬器物都需细细打理妥当。
我们站在树荫下,金黄色花朵透成阳光,等人走远,莱奥拉轻轻皱眉,叹道:“这时筹办葬礼,实在不常见。”
我微微颔首。
从菜园回来,我经过小教堂。门开着,隐约可以听到泉水和树木生长。
唱诗班分列两排,年少的姊妹立在前排,年长的居于后列。卡特琳娜嬷嬷抬手悬在半空,静候众人调匀气息。
门侧立着一位新来的小修女,年纪尚轻,一张圆脸衬得双眼圆溜溜的。她静静听着曲调,忽然抬手蹭了蹭脸颊——是落泪了。她慌忙垂着头,不愿旁人窥见自己的失态,任由泪水顺着下颌滑落,一只松开的鞋带拖在地面,她未曾察觉。
卡特琳娜嬷嬷阖着眼,面上不见半分起伏。
我转身离去,未曾看见,我走远后,她垂落的目光落在曲谱之上,带出一层难言的繁复心绪。
晚饭前,我照例坐在走廊的长凳上,闭上眼,伸出右手,凝固成一座雕塑。
不多时,在衣袍的窸窣声中,另一个温热的手轻轻搭在我的手心,一位姊妹向我低声祷告。
我不言不语,只是微笑。
直到连续八声钟声,我才睁开眼,朝东侧的塔楼走去。
只是刚行到菜园,我边看到一株枯死的盆栽随意弃置,我慢慢走上前,已经看不出树的种类,只是幼苗,尚未舒展。
我叹了口气,抱起盆栽,明天让老约翰看看。又走了几步,在草丛里,一只扑腾着翅膀的鸟儿又吸引我目光。
周围已经成了草窝,鸟的一侧翅膀不自然耷拉着,我便把那小小的生命拢在手心,仔细关照。我披着星子走入塔楼,和艾格尼丝、莱奥拉、格特鲁德一众嬷嬷们互相问好,她们纷纷打趣我,但你一件我一件凑齐了仪式用具。
鸟儿被安置在正厅,就在盆栽在空处搭了一个窝,月和星温柔地拢着它们。
晚上,我躺在床上。院长室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过来。一急,一沉。
院长嬷嬷在宽慰那个年轻的修女。
多么似曾相识的场景。
我抬手,似乎还能感受到温热。而后便是夜色清凉。
我翻了个身,盖住耳朵。声音隔着被子,闷闷的。我闭着眼。
过了一会儿,声音小了。又过了一会儿,我常呆的走廊上,呜呜的声音也安静了。
我睁开眼,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白惨惨的,照着那枯死的盆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