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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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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面确实比之前好了。

柏油路面的断片越来越多,有时候能连续走上几百米。

倒塌的墙体变成了散落的碎砖,碎砖变成了瓦砾堆,瓦砾堆之间开始出现一小块一小块裸露的土地。泥土。

她踩上去,脚底传来的是很久没有感觉到过的安稳。又带着一丝怪异,像是你穿久了老鞋子,突然将脚塞进新鞋一样。俞栖迟加快步子。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太阳被灰白色的烟尘遮着,看不到位置,只能凭光线的强弱来判断大概是下午。也许是下午两点,也许是四点。

她走在一条曾经是路的街道上。裂缝里栽满枯黄的草,像踩在一层腐烂的海绵上。路边倒着一排电线杆,参差不齐。

俞栖迟在脑子里数自己的步子。一,二,三,四。

数到一千,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水壶里还剩不到一半。

数到两千,这个机器的齿轮轰隆作响。

数到一万,一群丧尸堵住十字路口。它们分散,有蹲,有站,有趴。不多,大概两三只,零零散散的,但位置刁钻——无论往哪个方向,就必须穿过这个路口,而每一个可能穿过的缝隙,都在它们的视线范围内。

俞栖迟蹲在一辆露天无遮挡的汽车后面,从车架的缝隙里观察了好一会儿。

丧尸们没有动。

俞栖迟捡起一块碎砖,朝路口的西边扔了出去。碎砖落在铁皮上的声音足够清晰。几只丧尸抬起了头,朝声音的方向偏了偏,然后开始移动。很慢,但方向对了。

另外几只没有动,或者动了,但幅度太小,不足以让它们离开原来的位置。俞栖迟又捡了一块,这次扔得更用力一些。更多的丧尸一个一个地,涌向那边。

路口空了。不,还有一只。它蹲在路口的东南角,背对着她,身体缩成一团。它没有动。

俞栖迟从车架后面站起来,弯着腰,一步一步地靠近。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外侧,然后脚后跟。这里没有碎玻璃,但她还是用脚尖探了。俞栖迟的呼吸放得很慢,吸气,停,呼气。她的心率没有降下来,但她的手颤抖。

俞栖迟离那只丧尸还有一步远的时候,它依然一动不动。

俞栖迟扑上去,把折叠刀捅进了它的太阳穴。她搅了搅,然后松开折叠刀,一手压住它的脊椎,另一手是森凉的额骨——为了保险,俞栖迟切断了丧尸沦为摆设的神经中枢和其余的链接。

再次确定其余丧尸没有被这声响吸引,俞栖迟拔出刀,在丧尸的衣服上擦了两下,无声穿越。

下午,灰白色天幕后面更亮的那一块向西偏移。水壶里的水已经见底了。俞栖迟摇了摇,壶壁发出空洞的声响。最后一小口,她含在嘴里,让那一点水分慢慢地润湿她的嘴唇、舌头、上颚、咽喉。

片刻后,一个水塘横在路边。更确切的说,一个被炸出来的坑。坑底积了水,水是浓稠的绿色。碎木屑、塑料瓶、布料和腥臭一同装点和迎接俞栖迟。

俞栖迟顿了顿,把一个体积稍小的水壶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拧开盖子,蹲下去,把水壶浸进水里。细小黑色的颗粒在水里翻滚。她把水壶提起来,拧上盖子,塞回背包。

等到了一处废墟稍密集处,俞栖迟钻进土里,试图刨出食物。

天快黑了。俞栖迟在路边找到了一栋还算完整的建筑——还有两面墙和一个屋顶。屋顶塌了一角,地面上有一层厚厚的灰,灰上面有几个动物留下的脚印,爪印很小。她尽量堵住空隙,尽管如此,夜色临近后俞栖迟仍然一阵战栗。她没有生火。没有干柴,怕引来丧尸,最重要的,是她没有工具。把折叠刀握在手心,俞栖迟靠着那面最厚的墙,蜷缩着,闭上眼睛。

风声、隐藏在砖石坠落下的虫鸣、以及一种持续低沉的未知嗡鸣。

她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也许根本没有睡着,只是意识模糊了一段时间。

俞栖迟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光线从屋顶的缺口漏进来,一小块灰白色的光。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然后打开地图。

她把地图摊在地上,从她最后确定的位置开始,向东移动,她现在应该在这一带——城市边缘,建筑稀疏,开始出现农田的空地。离城市边缘不远了,也许还有半天,也许还有一天。然后沿铁路向东,会经过一个小站,经过一条河的支流,然后是一大片标浅绿色区域。

还有很远。俞栖迟望着黑色的脉络出神,她要跨越绿色荒漠了。

柏油路面的断片更频繁了,有时候能连续走上好几百米而不需要翻越废墟。低矮的平房软塌塌的,有些墙上还残留着门牌号,蓝色的搪瓷牌,白字,字迹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数字。“27”,“28”,“29”。有一家的门还关着,门上贴着一副已经褪色的春联,粉白色纸上,黑色字迹洇开。她在那扇门前停了一下。

在一排房子的尽头,俞栖迟找到了一栋称的上孤零零的房子。再往前是空地,尽头几棵歪歪扭扭的杨树,点缀了灰白的天。

绕着房子走了几圈,排查每一个角落,没有丧尸。

房子左邻只剩下墙根,右边便是俞栖迟要走的路,屋顶从中间凹下去,窗户碎了,窗帘被风从窗框里吹出来。

铁栅栏院门关着,门轴生了锈,俞栖迟推了一下,没推开,她便爬过那泥色的篱笆。

院子不大,铺着石板。中间有一棵歪着的苹果树,树干树枝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实,和窗帘一起随风轻晃。

俞栖迟握了握手里的铁棍,在院子里先绕着房子踩了一圈,规划好撤离路线,才停在车库门口。

车库半开,靠墙的架子上放着几个纸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俞栖迟弯腰钻进去,她先切断电源,才放心去翻工具。

车库的角落里,一把铁锹靠在墙上,锹刃上沾着干了的泥土;一捆铁丝挂在钉子上面,铁丝生了锈,一碰就掉渣;一个塑料油桶倒在地上,俞栖迟拧开盖子闻了闻,是柴油,还有半桶。俞栖迟拧上盖子,轻轻叹了口气。

架子的最底层,俞栖迟找到了一个工具箱。她用刀翘开。扳手、钳子、螺丝刀、钉子、一卷绝缘胶带、一把美工刀。俞栖迟把扳手、美工刀和绝缘胶带放进自己的背包,然后把工具箱合上,放回原处。

然后她走近纸箱,把最上面的纸箱搬开,纸箱的底部已经烂了,几本杂志从破洞里漏出来,封面褪了色,看不清是讲什么的。第二个纸箱里是空罐头,罐头的边缘生了一层褐色的锈,像干了的血。第三个纸箱里什么都没有。

车库里通向房子的门锁着,一把挂锁闭合牢固。俞栖迟试着推了推,门后也有一把锁。

俞栖迟从车库里出来,紧贴墙壁,扒上厨房的窗户,瞟了一眼。

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盖半掀,锅底有一层黑色的残渣。水槽里有几个盘子,摞在一起,盘子上的食物残渣已经干绿,白黑一片。水龙头关着,水槽旁边的台面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柜子门或半开或关闭,有些能看到的已经空了——地板上零散的包装揭示了收拾的匆忙。

俞栖迟没由来的涌起了一种熟悉:仿佛在某个瞬间,她在房子里,一边招呼孩子们收拾衣服,一边匆忙地将便于携带的食品打包。

她摇了摇头,绕到前门。门关着,门板上有一个被砸出来的坑,露出里面的木头。

俞栖迟试探着推了推门,然后是撞,可门稳固无比。

于是一颗石头掷向厨房的窗户,和飞鸟一同掠起的是悠长的警报声,以及一个狼狈翻过篱笆的身影。

快到中午,俞栖迟在路边找到了一个半倒塌的杂货店。卷帘门被撬开,显然已经有人提前搜刮。她弯着腰钻进去,微弱光线勉强透过砖石灰尘,货架倒了一地,空空如也。角落里散落着几袋方便面、饼干、罐头。大部分都被压碎了,罐头是瘪的。

俞栖迟一个一个地捡起来,塞进背包里。她在杂货店的角落里还找到了半瓶矿泉水,瓶盖上落了一层灰,但瓶身没有破损。她拧开盖子闻了闻,没有味道,抿了一口,没有味道。同样收着。

俞栖迟在阴影中向外略一望,那团灰白色中更亮的那一块,从正上方压下来,压得人头皮发烫。她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在这里停留:太过显眼。

于是她拣着背阴处走了一段路,钻进废墟边缘一堵不起眼矮墙的阴影中。

断壁残垣还硌着脚下,焦黑梁木戳在灰蒙蒙的天地间,城市的残骸便只到此,开阔无边的田地往前铺展而去。

漫野流泻的黄撞入眼底。金辉深浅不一,大朵的花蓬松肆意,细碎小花星星点点,像揉碎的骄阳。

第二眼,才看见素白。

隐藏在浓烈的金黄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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