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
汉娜笑了一下。于是那潭水突然被风吹皱了,她们又转了两圈,手风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圆圈里的人开始散开,有的回到自己的篝火旁边,有的去拿吃的,有的只是站在那里喘气。
汉娜松开俞栖迟的手,从旁边的篮子里拿了一块黑麦面包,沿着面包的边缘撕下了一条长长的、带着焦脆表皮的面包边。她把那片面包递给了俞栖迟。
“吃。”汉娜说,“管够。”
俞栖迟接过面包,咬了一口。面包表皮硬得有些扎嘴,内里扎实坚韧,需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她嚼着,嘴里慢慢泛出一种麦子的甜味。
马库斯在另一个火堆旁边,被一群比他小很多的孩子们围着。他正在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什么。
大概是什么几何图形,因为他一边画一边在解释,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但没有人离开,因为他画得确实很好看。他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俞栖迟,举起手中的树枝朝她晃了晃,树枝的尖端在火光中像一根发光的、细小的指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因为一个孩子拉住了他的袖子,问他“那这个角是多少度”。马库斯低下头,推了推眼镜,继续画。俞栖迟没有走过去打扰他。
俞栖迟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然后弯腰从自己的火堆旁边拿起了那支旧口琴。
她试了试音色,找到只属于她自己的停顿和连接。
手风琴手听到了那个声音,侧过头,看了俞栖迟一眼,然后把双手从琴键上放下来,安静地听着。口琴的声音在篝火晚会的嘈杂中原本是微弱的、很容易被淹没的,但当手风琴停下来之后,它突然变得清晰了,像一条细小的、水流很急的溪流,从一堆乱石的缝隙里钻了出来,然后越流越宽,越流越远。
俞栖迟吹的不是一首有名字的曲子。她吹的是洛雷纳的海风,她每次从宿舍走到海边大道时、海风灌进她衬衫袖子里那一刻的感受;她吹的是银溪镇的井水,是水桶从井里提上来时、水从桶沿溢出,落回井里,激起一个小小的回声的凉爽;她吹的是火车包厢里那瓶没有标签的葡萄酒在灯光下的颜色,是从赫拉顿来的伊莲说的冬天凝固的白色的海,是叫邓时寒的男生说到洛桑谷的苹果园时眼睛里的光。
她吹的是她二十岁的夏天。
以及她之前渡过的每一个夏天,每一个充满善意的陌生人,每一次温暖。
俞栖迟吹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口琴的琴格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温热的水汽。她把口琴从嘴边拿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莉娜她从人群的外围挤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她的头发比去年长了一些,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脑后,辫子的末梢用一根红色的橡皮筋扎着,橡皮筋上有一个塑料的、已经掉了一半颜色的草莓装饰。
她一眼就看到了俞栖迟,脸上露出了一种“终于找到了”的表情,然后径直走过来,在俞栖迟和汉娜之间坐了下来,几乎是把自己塞进去的。
“给你,”莉娜说,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悬浮着几朵金色花瓣的蜂蜜,“槐花的。今年新采的。”
莉娜把罐子塞进俞栖迟手里,然后从布袋里又掏出一罐,放在汉娜膝盖上:“这是你的,椴树的。”
汉娜看了看罐子,点了点头,无需言语道谢,她们之间本就如此。在绵长的陶笛声中,莉娜又从布袋里掏出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烤得金黄的、边缘微微焦黑的、上面撒了粗盐粒的佛卡夏面包。
“我姐做的,”莉娜说,“她今年学着做的,我觉得还行,你们尝尝。栖迟,你吹的真好。”
莉娜把面包掰开,分给俞栖迟和汉娜,然后自己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点了点头。三个人坐在石堆火光旁边,吃着面包,喝着蜂蜜水:莉娜带了一个搪瓷水壶,里面泡着薄荷叶。
陶笛的声音缓下去,手风琴手又拿起了他的琴。
旋律在夜空中飘荡,火星从火堆里飞起来,升到一定的高度就灭了。远处的银溪在月光下流淌着,水声和虫鸣和琴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多声部的、但又不让人觉得吵闹的和弦。
和弦在银溪镇的夏夜上空盘旋了很久,和虫鸣一起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