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淮西笑容愈盛,“的确,许是厨子粗疏手滑,掩了滴酥的本味。”
洪钧闻言,忙问道:“既不合口味,不若让伙计撤下,另换一碟清淡的点心来。”
照檀却抬眼淡笑,“郎君何必费事?观棠和淮西哥觉得甜腻,可我看高家姐姐方才却多用了半只,可见这滴酥之味,也是因人而异,有觉得甜的,必然也有觉得正好的。”
观棠缓缓放下筷子,银器相击,发出极轻一声“叮”,“阿姐说的是,是我与淮西哥俗眼凡心,只尝得出甜淡,参不透这滴酥里的众生相。”
高秋雁自然听懂了暗喻,她正要张口,却被伙计推门的声音阻断。
“包子刚出锅,客官请慢用。”
他揭开笼盖,其中包子个个皮薄如纸,汤汁蕴于其中,晃动可见,收口处捏作山洞之形,褶皱层层舒展,恰如寒枝初绽的梅花。
观棠用小碟盛了两个,正打算埋头苦吃,却听见那头高秋雁婉声问她:“我在家时常做滴酥,也颇得祖母与母亲的夸赞。若妹妹不嫌弃,明日我做一些给你尝尝吧。”
滚烫的汤汁呛入观棠喉中,她皱着眉,接过孟淮西递来的茶盏喝了两口后,才说了“多谢”二字。
她这时却有些不太明白高秋雁了,她若真想让自己尝她的手艺,明日送去笙园便是,何必在此作态。
可洪钧的反应很快替她解惑。
几轮机锋下来,洪钧虽不明白这姐妹几个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想起去明家那日照柯和高秋雁的反应,很快得出了明家姐妹隐隐排挤高秋雁的结论。
看着身侧柔婉和顺的高娘子,打从楼下时便一直在忍耐讨好,可明家姐妹似乎毫不领情,洪钧心中更是可怜起高娘子的处境来。
可他却没有身份立场去指责明家姐妹,一则两家是世交,二则明家门第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要高于洪家的。
于是他笑着对高秋雁说道:“我也很爱吃滴酥,不知能否有幸尝到小娘子的手艺?”
说完,他觉得自己简直仗义极了。
果然秋雁眼中微光闪动,暖意浮起,“若郎君不嫌粗陋,改日我便送到府上去。”
洪钧正要应下时,却见对面孟淮西站起身,向他举起酒杯,眉眼间俱是温和的笑意,“今日我与洪郎君初次相识,人常说‘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我不敢说与郎君倾盖如故,只愿你我不会白首如新。”
他不待洪钧反应,便从容饮尽。
洪钧的手捏上酒杯,停顿稍许,也将杯中酒喝得半滴不剩。
孟淮西这话看似谦逊客套,可那含笑眼底却透着不可逼视的清明。冷酒入喉,将洪钧方才上涌的“英雄救美”之意浇灭大半。
他明明可以只说“倾盖如故”,可他仍说了“白首如新”。长久交往却不能相知之人比比皆是,他对高秋雁的判断,是否也该缓一缓呢。
于是洪钧不着痕迹地退了回去,只说母亲更爱吃滴酥,若高秋雁要做,送到母亲那里便是。
观棠吃完包子,偏过脸对着孟淮西比口型:“淮西哥真聪明。”
洪钧方才之举,是已经预设了立场,产生了先入为主的同情,就算是观棠和照檀说破天去,只会更让他坚信,明家姐妹就是在欺负高秋雁。
孟淮西垂眸一笑,又将杯中酒徐徐饮尽。
五人推杯数巡后,这顿席便散了。
王楼门前,观棠邀请高秋雁共乘,“高姐姐与我和阿姐一同回去吧。”
高秋雁沉吟片刻,还是应了下来。
待三人上了马车,观棠掀开车帘,探身向孟淮西再次道别,“淮西哥快回去吧,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