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郎君不必多礼。”观棠自然不好叫洪钧难堪,仍是和声应对。
她的目光在高秋雁和洪钧脸上徐徐流转,脸上春风盎然,半丝冷意也无。
高秋雁垂着眼帘,不与观棠对视,而洪钧以为这是观棠的待客之道,未觉任何不妥。
孟淮西却察出反常,观棠的“客气”似乎太过了。于是他不动声色地看向照檀,她唇角虽敛着惯常的浅笑,可眼底却沉静如深潭。
思量须臾后,孟淮西轻咳一声,打破僵局:“何必立在这风口说话?进去再叙吧。”
那伙计见惯了大场面,何等机灵,早在五人碰面时便已退至廊柱旁垂手侍立。此时听孟淮西发话,立刻堆笑上前:“我们雅间宽敞,五位贵客可要同坐一席?”
观棠轻挑眉梢,笑意不减:“自然。”
看洪钧浑然不知内情的样子,她笃定高秋雁不会贸然拒绝,于是不顾她紧紧叠握的双手,转头率先上了二楼。
雅间名叫“云舒”,可五人静默围坐,离和乐欢悦差得却远。
洪钧毕竟出身太府寺家,饶是再迟钝,也体味出些不对来,他一吸鼻子,“不知在下今日可有何不妥?”
观棠笑了声,“并无不妥,只是在这里见到高家姐姐和洪郎君,深感意外罢了。”
“意外”两个字被她咬得稍轻。身侧孟淮西想起方才在楼梯拐角处,照檀低声告知他“明家祖母曾有意为洪郎君与四妹妹议亲”一事,唇角不由牵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洪钧将手置于膝上,抓了抓袍子,“前不久我去宝华斋为母亲挑选生辰贺礼,恰遇高娘子,承她指点式样,家母收到后甚为欢喜,故今日我特邀高娘子来王楼小坐,聊表谢意。”
听起来的确合情合理,观棠点头,“原来如此,倒怪我们扰了郎君这番盛情了。”
洪钧连连摆手,“小娘子说得哪里话,你我两家本是世交,孟郎君亦为贵客,能得今日偶遇,原是洪钧之幸。”
他说着转向高秋雁,“洪某在此再次多谢高娘子。”
高秋雁垂头,笑意婉然,“我那日不过是随口提了几句,当不得郎君如此礼遇。”她顿了顿,如水目光划过对面三人,“淮西哥和两位妹妹来得正好,我正愁一人与洪郎君吃饭拘谨,怕怠慢了郎君,有你们在,便无此忧了。”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远了自己与洪钧的关系,又将“私情之嫌”轻轻推作“礼数之忧”,更借“来得正好”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纳入观棠一众,仿佛本就该是同路人,而非与洪钧私下相约的局外人。
照檀伸出的筷子停在半空,很快又收了回来。高秋雁与谁家郎君相约是她的私事,她与观棠不该过问,也没有立场过问。
可偏偏是洪钧,更偏偏那日照檀听了她在祖母面前的自白,如今她与洪钧一唱一和,唱的是感谢,和的是拘谨,叫照檀心中有种说不出的迷惘。
孟淮西本可从中周旋,却没有选择接过高秋雁的话茬,只为观棠与照檀两人各盛了一碗百味羹。
眼见高秋雁脸上的笑一点点消融,观棠关切道:“吃菜啊,高姐姐。”
洪钧闻言也偏过头,温和体贴,“高娘子都没怎么动筷,可是不合胃口?”
“没有没有。”高秋雁放柔了声音,“是我从未来过王楼,见这满桌琳琅精致的菜品,竟不知从哪道吃起。”
洪钧眼中闪过诧异,“高娘子竟未来过王楼?”
王楼在七十二家正店中赫赫有名,日日马车盈门,高家虽非高官勋爵,可也是几代在京城做官的,但凡在京中走动的郎君娘子们,谁没在王楼吃过一回两回?
高秋雁垂下头,指尖托住冰凉的银碗壁,眼尾倏然一红,声音低得要落进碗里,“叫郎君笑话了。郎君有所不知,我家中情况复杂,长辈们规矩重,母亲又素来深居简出,连带着我也少有出门赴宴的机会。”
她心下冷笑,既然已露了破绽,不如将错就错。洪钧本因首饰之事对她已有了几分好感,何不趁此机会再引他怜惜,日后纵有风波,也算多一条退路。
果然,洪钧从她这番话中,立刻联想到祖母曾提过的高家后宅之事,语气也温柔了几分:“是我不知分寸,说到了高娘子的难处。”
他端起酒杯,目光诚挚:“这一盏,权当向小娘子赔罪。”言罢,他仰首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郎君何须如此,是我失态扰了郎君雅兴。”
洪钧又温言宽慰了几句,高秋雁这才缓缓抬眸,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似雨后梨花初绽,怯怯收了泪意,“郎君费心了。”
洪钧看着她,也轻快笑起来。
对面孟淮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亦看出了其中的关节。他转头看向身侧,只见观棠低头吃着包子,唇角浮起一弧笑意。
“再加一屉梅花包子来!”她扬声吩咐道。
说完,她又对上孟淮西的眼眸,“淮西哥,你有没有觉得,今日的滴酥上,糖霜加得太多了,吃起来腻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