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被樱桃树遮掉不少，只剩下细碎的光斑落在赵文棠肩头，他吃得脸色红润，鼻尖都热出汗珠。

“我给你的帕子呢？擦擦汗。”

赵文棠还是没舍得，用袖口随意抹了抹。

“我……”楚西有些欲言又止，顿了顿才道：“我不会娶何明玉的，何家对我有恩不假，但一码归一码，今日的事你要是心里不舒服，不必忍耐。”

赵文棠摇摇头道：“在何府时我说话重了些，我知道她并无害人之心，当时只是不想你为难。再说她一个小姑娘，又是因为喜欢你，这事儿就算了吧，何况她要是不反悔，生意还得做。”

楚西有些不确定道：“你不生气吗？”

“气她还是气你？”赵文棠偏了下脑袋，忽然笑起来：“她对我来说不过是个陌生人，气她做什么。”

“那就是气我。”楚西小心试探。

赵文棠笑意更甚：“我生气你就不做这笔生意啦？”

楚西眨眨眼，似乎认真考虑起来。

赵文棠以为他要说“不会”，结果楚西下定决心般认真道：“对，你生气我就不做这笔生意了，明日我便去说清楚，订金退了就好。”

要他反悔不做生意，他甚至看起来还很开心。

“哎？”这个回答在赵文棠意料之外，忙解释道：“我没有生气，做生意以信为本，既然接了哪有临时反悔的道理？以后传出去对尺坊名声不好，只不过我觉得何小姐不会轻易罢休，万一何家人用婚事逼你，还是得做些打算。”

楚西不说话了。

赵文棠见他情绪忽然沉下，甚至眉目间隐隐浮上怒意，不明白他怎么阴晴不定的，心跳都跟着急促起来，“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若是何小姐真的挟恩图报，以婚事相逼，你就没别的想跟我说？你就一点都不生气吗？”楚西神色阴郁，连语气都变得有些森然，那双在阳光下泛出琥珀色的眼睛本该是温暖的颜色，这会儿却浓稠得冰冷。

哪怕赵文棠看得出他十分克制，也确信他不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还是被气势所迫，感到脊背发麻，胃里也随情绪一阵紧缩。他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说的是万一，还是你觉得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没有，你说的都对。”楚西负气道。

赵文棠沉默片刻，以为他是气自己把何府往坏处想，认真道：“抱歉，何家人毕竟对你有恩，今日所见，何公是个心怀坦荡之人，就算何小姐想这么做，何公也未必会同意，我不该那么想。”

楚西听见他道歉就更加别扭，甚至忍不住恼恨他为什么不对自己发火。他就该生气，就该拿绳子绑了他，威胁他，说他楚西敢去同何明玉成婚，就一刀要了他的命。

于是越想越不是滋味，楚西一时没控制住，厉声道：“我说了你没错！”

这一声把赵文棠震住了。

楚西见他好不容易红润的脸色又微微发白，后悔和愧疚像两只手顿时攥住心脏。

赵文棠脸色难看，“楚老板，你讲点道理，是他们逼你又不是我逼你，实在不行——”

听见这声“楚老板”，楚西忽然觉得刺耳，想起他在别人面前只愿意承认是“伙计”的样子，尖锐打断道：“实在不行我就娶了她，这辈子都能荣华富贵是不是？”

赵文棠简直被他无理取闹的态度气笑了，好不容易消停的胃也跟着凑热闹，疼得像被人揉搓过似的。他烦躁地“啪”一拍桌子，同样拔高了声音：“你到底发哪门子脾气？我招你惹你了？阴阳怪气什么？把话说清楚！”

楚西脑子很乱，眼前这个人让他又心疼又气恼。他不是口口声声喜欢这里吗？为什么朝夕相处这么长时间，结果赵文棠到外人面前，连句朋友都不肯承认。

原本这些都不是问题，楚西心想来日方长，只要好好待他，就是块木头也总会生根发芽的。

但他竟然一点都不生气！楚西恨恨地想，别人都拿婚事来逼他了，赵文棠这块木头还能纹丝不动，连一句气话都不说。

他宁可为别人开脱，为“楚老板”着想，为什么不能为自己想想？为什么就不能自私一点？难道他真愿意从这里搬出去，没有一点委屈？

楚西又想起初遇的那天，赵文棠亲手打开那只严丝合缝的榫卯，就像打开他心防的一条缝，让那些被锁住的情绪窥见天光。

热血得以重新涌动，心尖焕然有了温度，他重新发现活着也没那么无趣。

这么算起来，明明就是他先招惹自己的。

楚西甚至在很多个夜晚里偷偷肖想过以后，日积月累，也让他越来越贪心，于是他有了很多想和赵文棠一起做的事。

想和他在春末埋下樱桃酿，等冬日时就能在雪天里温酒喝。

想和他一起吃好每一顿饭。

想和他过年节。

想和他开店赚钱，然后将宅子扩一扩，重新修缮，最好搭高一层，夏天可以乘凉，秋天看月亮，他喜欢任何纹样的家具物件都可以。

再养只能看门的狗，还要有只能陪他玩儿的狸奴。

脑子里的念头争先恐后，按下这个冒起那个，但不论哪一个他都无法说出口，毕竟他们之间或许连“朋友”都还算不上。楚西天人交战，只好用嘴硬来釜底抽薪，别过脸道：“你没惹我。”

语气生硬得让人发寒。

赵文棠心里一揪，豁然起身，他脾气好，但不是个没脾气泥人。他面无表情道：“行，你自己承认就行。”

说罢转身回屋，“砰”一声摔上房门。

这声巨响终于把楚西偏离正轨的理智唤了回来，心里的恐慌立刻占据上风，赵文棠不会被他气走吧？他回房是要收拾东西吗？

楚西在自己家跟做贼似的，蹑手蹑脚贴上屋门，静静听了片刻，屋子里的安静让他心里稍定。他又蹭到窗户边，轻敲了敲，“赵文棠，是我不对，我们谈谈好不好？”

赵文棠忽然疼得厉害，心跳声耳鸣声乱糟糟的，根本没听清对方隔窗跟他说什么，有些烦躁道：“先别吵。”

楚西噤声，默默看了会儿窗户，转身悄然离开。

院子里一片安静，只剩樱桃树枝叶的沙沙声，宛如浸在风里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