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楚西不理解。
赵文棠笑笑,评价道:“他们的信仰很纯粹。”
楚西若有所思。
纯粹的善与纯粹的恶,在他们眼中世界唯有光明与黑暗,却忽略了光影交接之处就像黎明,是晦涩复杂的。
赵文棠不再解释,可楚西似乎挺感兴趣,“那他们会用什么武器?”
“双手弯刀,长这样,你……”赵文棠比画着眨眨眼,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楚西和他对视片刻,说:“我菜刀用得挺好的。”
“噗,”赵文棠成功被他逗笑了,“不说明教了,后来呢?”
“他们挨家挨户搜查许久,我只能躲起来,可父亲的情况耽误不得。”楚西轻叹了口气,“我别无它法,瞒着父亲,拿这间铺子的地契找施锦春抵押借钱。她家中是东阳富户,借贷收利是她手头一桩生意,除了官府常平仓,东阳县就只能找她。”
“原来是这样。”赵文棠不用再听下去,已经能猜到后续。楚西为了他养父借钱,月利比律法中规定足足高出一倍不止。那些药只能减轻痛苦,治不了病,老木匠去世之后,楚西为了还清那笔钱拿回地契,定然过得很艰难。
赵文棠又想,楚西那时候东躲西藏,如何能露面去找地头蛇?恐怕是施锦春主动找上门来趁火打劫,她清楚铺子是当初一纸白契卖给老木匠的,为了省掉契税,没有过官府明路,价格要便宜很多。
民间普通百姓家这样的房契很多,因为过官府虽然有官印,可上交那笔契税也是一大笔负担。
保人没死的时候,白契是有效力的,就算施锦春拿白契去告,有保人做证,楚西只要补交上契税,依然能保住铺子。
可如今保人死了,官府的态度就不好说了,反正对他们不利。
十有八九税要补,铺子也会被判回给施家。
“奇怪,”赵文棠皱着眉嘀咕,“她看起来不差钱吧,都能新开一家歌舞坊,还握着一本万利的买卖呢。”
楚西也点点头道:“来者不善,要收回地契是她的目的没错,可那保人年前就死了,时隔半年才想起要翻这笔烂账,或许还有隐情。”
赵文棠捏了下鼻梁,对这些事只知大概,没什么处理经验。毕竟他从十三岁起被选入密房,要么学造机关,要么练武,要么随师兄去杀人。
人命官司身上背着不少,地契官司有些难为他了。
不知不觉月上中天,隔壁钱掌柜接儿子回来迟了,又是一阵夫妻拌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夜晚的九如坊有一种独特的静谧,和山林里空无一人的死寂不同。
除了夫妻吵架,院墙外还会有街坊家的犬吠鸡鸣,巡夜的武侯和打更人脚步悠闲,路过时哼几句蜀地小调,再停下劝几句家宅和睦。
还有身旁之人轻缓的呼吸声,就像泉水上温柔的涟漪。
这些声音细细密密织成一张安静的网,笼罩住夜晚,让人觉得踏实。
赵文棠还在琢磨这间铺子的事儿,只不过翻来覆去也没想出所以然,倒是眼皮开始控制不住打架,越来越沉。
脑袋一点一点往侧边歪,眼看就要磕上尖锐的窗边,楚西连忙伸手掰住他下巴。
温热的鼻息轻轻扫过手背,手指托住的皮肤也变得有些灼人,楚西被烫了似的缩手,转为拍他的肩,“醒醒,困了进去睡。”
“嗯?”赵文棠懒懒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看得出在挣扎要不要睁眼。
楚西都有些佩服他,“怎么在哪儿都能睡着啊?”
“铺子……铺子是我家的!”赵文棠忽然惊醒。
楚西挑眉:“谁家的?”
赵文棠眨眨眼,楚西能清晰看见他根根纤长的睫毛如扇动,往上是远山似的眉毛,素白饱满的额头,往下是藏在柔软黑发里若隐若现的耳朵,半露出的耳垂莹□□致。
他不适合穿耳洞。
楚西莫名其妙冒出个念头,除去这儿的人根深蒂固地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外,耳洞在他身上就像白璧瑕疵。但他很适合戴耳饰,深色的翎羽或银色的金属,会十分衬他的冷白肤色。
赵文棠没发现楚西在走神,他听见那三个字便清醒了,讨饶般笑起来,“当然是楚老板家的铺子,但我是你的伙计啊,为雇主分忧义不容辞。”
你的伙计。
我的吗?
不对,他在想什么?
楚西如梦初醒,不动声色道:“别想那么多,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以后攒够钱还能再买回来。”
“那不行!”赵文棠执拗起来,“那个施什么的,一看就不会好好对这间宅子,万一她随随便便租出去或是卖了,买家……”他顿了顿,指指后门,“买家不喜欢樱桃树怎么办?要做别的生意怎么办?这些架子,柜子,桌案,它们都是你父亲和你的心血吧,哪能让给别人?”
不到万不得已,楚西当然不愿意让给别人,可物件终归只是物件,再珍惜他也得先顾及活人和以后的日子。
楚西看着他没吭声,反倒是赵文棠在他的目光里不知所措,心跳蹦得凶,声音却弱了几分,“你、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楚西眸色渐深,轻声问:“你喜欢这里吗?”
“当然喜欢,”赵文棠不假思索,又怕楚西不当真似的,加重语气重复道:“很喜欢。”
楚西点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起身便要回院子。
“哎?”赵文棠摸不着头脑,他在好什么?
铺子都要丢了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