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里树下的残羹冷炙还没收拾,尤其那盘醒目的樱桃大饼。楚西回过头,见赵文棠跟在他身后,低头捂脸,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楚西含笑道:“当务之急,还是先想想它怎么办吧。”
大卸八块的饼这会儿连尸体都僵硬了。
赵文棠瞅瞅楚西,见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显然没打算插手。
没办法了,食物坚决不能浪费,大不了明天去吕大夫那儿抓点药。
赵文棠鼓起勇气,拿筷子擀开一角樱桃酱,试探着想戳起来,没戳动,下意识又敲了敲。
“邦邦——”
声音如击硬石,赵文棠傻眼,要是真咬下去,牙都得硌断。他抬头看楚西,这位看完热闹,偏头捂嘴,偷偷笑得肩膀都在抖。
“要笑就笑,憋坏了我可不赔!”赵文棠气鼓鼓。
楚西依言不再忍着,笑得快要站不直,一只手扶着樱桃树干,半晌才道:“幸好不笨,还知道用筷子试试。”
赵文棠瞪他一眼,饼不行,那就挑樱桃酱吃,舌头上酸酸甜甜的味道让他立刻重新找回了自信,眼睛亮起来,对楚西招招手,“尝尝!”
不愿扫他兴,楚西去挑了樱桃酱尝,在他满含期待的目光里败下阵,“好吃,下次一定能行。”
“我也这么觉得,”赵文棠喜滋滋,又挑了一筷子,不忘恭维老板道:“还是你种得樱桃好啊。”
他的样子透出一种单纯的快乐和满足,楚西笑道:“夜深别吃太多,剩下用井水镇着不会坏,你也累一天,早点休息吧。”
“哦,好吧。”
二人一起收拾桌案,赵文棠端起碗筷,转身时楚西不经意看到他的后背。
“哈哈哈哈哈。”
一阵比方才还要惊天动地的笑声吓得赵文棠差点摔碗。
赵文棠茫然扭头,“怎么了?”
楚西死死抿着唇上前,忍笑忍得艰难,把赵文棠背上贴着的一张大字撕下来,递给他看。
赫然是他去送樱桃时,丁小宝一笔一划写下的“馋猫”二字,竟然被这古灵精怪的丫头涂上浆糊,神不知鬼不觉贴在了他背上,而他就这么招摇过市一整条巷子,不对,还去主街买了鸡——
怪不得一路上都觉得别人看他的眼神有古怪。
赵文棠深吸一口气,脸色从白到红到绿,五彩斑斓变幻。
生怕连累无辜碗筷,楚西连忙抢回来,忍俊不禁地安抚:“你别气,别生气啊,看字迹是丁小宝干的吧?”
赵文棠捏着那张有他半个后背大的纸,牙都要咬碎了,“丁!小!宝!”他豁然盯住楚西,控诉道:“她幼不幼稚!”
楚西:“她才五岁。”
“五岁怎么了!”赵文棠耳朵都红了,“五岁就不幼稚了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楚西哭笑不得,在赵文棠暴走成河豚前一叠声道:“是她的错,回头我陪你去告诉魏娘子,一定好好教训她。”
赵文棠满眼杀气:“你还笑!”
樱桃树被他震慑得瑟瑟发抖,枝叶乱颤。
“我没有。”楚西嘴上不承认,表情显然快要绷不住。
赵文棠盯着他不说话。
楚西破功了。
赵文棠头一次见他笑得这般肆意,仿佛云开雪霁,身上一直笼罩的那层郁色散去,深邃的眼睛熠熠生辉,颜色似乎都因笑意浅了些许。
丢人丢到九如坊外的怨气莫名其妙散了,赵文棠呆呆看着他,心想能让他笑一笑似乎也不错。
楚西见他发呆,笑意收敛,打量起他的脸色,有些忐忑道:“真生气了?”
好像又不是。
赵文棠回过神,眨眨眼:“嗯?”
不知道他是生气还是难过,楚西觉得先哄一哄总没错:“民以食为天,咱又不是吃不起,明日我带点心回来好不好?”
“什么点心?”赵文棠好奇,心思果然被勾住。
楚西也不知道什么点心,“惊喜说出来就成惊吓了,这是你说的。”
赵文棠被说服了,左右看看,最终把那张大字“啪叽”贴在樱桃树干上,小声嘀咕:“字写得还不错,不像某位九如坊第一聪明。”
无辜的楚老板:“……”
二人重新回厨房,赵文棠自觉去洗碗。
楚西把剩下的汤和饭菜用井水冰镇好,去案台上收拾七零八落的面团。
“点心就先不要了吧。”赵文棠忽然道。
楚西侧头,看到他一脸明明想吃又愧疚的表情,纠结的样子实在让人心软,“不从月钱里扣,你来以后店里生意顺畅许多,算……应得的奖励。”
“那这些怎么办?”赵文棠指指案台。
楚西笑道:“吃不完拿去给张叔就行了,多大点事。”
赵文棠听他这么说,眉目终于舒展开。
夜色流淌如水,提醒就寝的梆子声敲过,满城星星点点的灯火接二连三熄灭。
楚西半晌没睡着,翻了个身。
今晚月色明亮,染白身旁垂下的竹幔,透过间隙,还能看见赵文棠安静侧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