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棠吞咽了一下,眼神直勾勾盯在楚西身后。
厢房窗户边有个平日烧水的火炉,这会儿上面温着陶锅,锅盖轻响,食物的香味钩子似的抓心挠肺。
楚西认命般伺候他的新伙计吃饭。
赵文棠捧着终于吃上的荠菜羹感动到热泪盈眶。
楚西也没吃晚饭,本来过了时辰,又累得没胃口。这会儿看赵文棠吃得专注认真,那锅朴实的荠菜羹仿佛成了珍馐,竟也把他肚子里的馋虫勾引活了。
魏娘子给的蒸饼在桌上,每个都有手掌大,已经凉透,楚西拿筷子穿上,就着炉火烤热。
魏娘子舍得用料,饼里加了枣泥花生碎,用的面也筋道,复烤出来香气浓郁,立刻就让荠菜羹变得索然无味。
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悄然盯上枣泥蒸饼,楚西抬眼看见赵文棠那双剔透漂亮的眼睛,毫无掩饰,目光清澈单纯,正在无声地诉说他唯一的心思:想吃。
简直和理直气壮来讨食的猫一样。
明明张厨子用面筋鸡蛋熬出来的荠菜羹全都进了他的胃,关键是,吃这么多还饿,不是说生病的人胃口不好吗?
楚西:“还想吃?”
赵文棠眼睛发亮,满怀期待地点头。
楚西有些无奈,开始后悔自己告示上写的那句“包吃包住”。
饼热好了,楚西当着他的面咬下去,“我比你饿,忍着吧。”
赵文棠:“……”
楚西不为所动,把炉子提出去熄火,在外面吃完饼才回来,关门对他道:“食无求饱,大夫让你节制点,那边有水,自己擦擦睡吧。”
“明明是孔夫子说的,大夫才没说……”小小伙计不识好歹,很不高兴地抱着膝嘀咕。
楚西:“嗯?”
赵文棠慢吞吞去拧帕子,变脸堪比翻书:“没什么,谢谢你。”
楚家的厢房比魏娘子家宽敞,想来从前是楚西和他父亲同住。房间角落用一个樟木屏风隔断,里面能盥洗,另一头两张床并排,中间垂下竹帘做幔,床头搁着置物的矮柜和衣匣。
楚西绕过屏风洗漱,出来见赵文棠还保持原本的姿势,凉水显然作用不大,明明烧得脸颊通红嘴唇发白,依然固执地清醒不肯休息。
楚西没招了,他这是雇来个伙计还是祖宗?少吃个饼不也是为他好,至于吗,“你要是——”
“我衣服呢?”赵文棠同时出声。
哦,衣服啊,楚西顿了顿,转回去,从木盆里取回那身又脏又破又湿的粗布衣服,没意识到现状似乎有点倒反天罡。
赵文棠还挺会支使人。
“怎么,有宝贝?”楚西把衣服递给他,坐回自己的床。
赵文棠窸窸窣窣翻出他唯一的家当,伸长胳膊,把户籍文书递到楚西面前。
楚西懵了:“?”
赵文棠轻声说:“我有户籍,我不是来路不明之人。”
原来还是听到了一些,楚西低头望向那册泡皱了的户籍文书,神色复杂,有些哭笑不得,“给我做什么,自己收着。”
“……也不是坏人。”赵文棠执拗地补充了一句。
坏不坏的,楚西不置可否,人都风吹就倒了,在他眼皮底下还能作什么妖?他也没兴趣了解赵文棠的高堂令尊,于是把文书推回去,“我雇你当伙计,又不是要娶亲,拿走。”
楚西困得眼皮子打架,不再理会赵文棠,吹灯翻身,倒头就睡。
厢房陷入黑暗,朦胧月色如纱,从窗缝流淌进来。
床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下过雨都没染上潮气,赵文棠很多天没睡过床了。他侧身躺下,摸摸枕头,又捻捻被子。
头上有瓦遮风挡雨,四面有墙不必害怕蛇虫野兽,他闭上眼,心里被满足感塞得发胀。
食无求饱,居无求安,原来活着也能这般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