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大夫,怎么样?”楚西按吩咐打了凉水进来。
吕大夫有一把仙风道骨似的山羊胡须,腰杆不见上了年纪会有的佝偻,脸上皱纹虽深,但眼睛并不浑浊,长得慈眉善目很有精神。可能来得匆忙,头发都没束,草草用布条绑在脖子后。
“啧……”吕大夫捋着宝贝胡须,说:“饿晕的,外感风寒,用凉水擦他后脖子和腋下,敷一敷额头降温,都快烧熟了,醒了再吃东西,回头老夫配两帖药下去就能好。”
楚西点点头,“多谢,这么晚让您过来,改日再帮您做几个画轴。”
吕大夫挥挥手站起来,白他一眼,笑道:“得了吧,老头子开药铺的又不是不收你钱,诊金先记着,明早来拿药一起算。”
“好,”楚西跟着笑笑,“我送您回去。”
吕大夫悄悄看了眼床上昏睡的人,同楚西出门,见他关好屋门后皱起眉问:“你说实话,他是你什么人?”
楚西察觉到吕大夫话里有话,如实道:“今天新来的伙计,我看他手艺不差就留下了,怎么了?”
吕大夫比楚西矮了一个头,本想像从前那样戳他脑门,发现不大容易,只好原地来回踱了圈步试图冷静,“世道险恶,你这娃儿怎么就没个心眼呢?来历都不知道就敢随便收留,江湖人打打杀杀睚眦必报,以武犯禁比比皆是,你就不怕惹身麻烦?况且不止你……”吕大夫止住话头,叹口气,“唉,算了。”
楚西听懂了他未尽之言。
九如坊不止你楚梓匠,这里的街坊邻居都是普通百姓,一辈子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江湖恩怨血雨腥风对他们来说顶多是茶楼说书先生的故事,或是饭后一笑而过的闲谈。
听故事可以,卷入故事可就笑不出来了。
普通百姓只图平平安安,日子没波澜有饭吃有衣穿就足够。
“他不像是江湖人,”楚西不自觉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想起这人弱不禁风步履虚浮的样子,沉吟道:“吕大夫您会不会多虑了。”
“嘿!你小子!”吕大夫气得吹胡子瞪眼,仙气儿烟消云散,冷声道:“老头子一把年纪什么没见过,他丹田是被人生生打废的,所以经脉淤堵内力尽毁。你没见他身上那些旧伤?刀剑棍棒的,怎么可能是寻常人受的?还有他右手,骨头和手筋断过,耽误不少时日,现在还没长好,以后怕是重物都提不了,能干什么活儿?”
楚西闻言一怔,他方才只顾帮人换掉湿衣服,哪有闲心看身上有什么伤。
方才赵文棠言笑晏晏帮丁小宝解锁的样子还在脑海中,他实在没法把那人和吕大夫口中的“江湖人”联系起来。
“能治好吗?”楚西下意识就问,问完连他自己都惊了惊。
吕大夫也一脸“你脑袋被门夹了”的表情。
二人沉默以对,直到夜风吹来的寒气让吕大夫打了个激灵,他挥挥手,转身要走,说:“治不了,药王来了都治不了!他还活着就该烧高香了!”
楚西靠在门框上,双臂环在胸前,微微低头,鬓边卷曲的长发垂下来,风一拂,挡住了利落的下颌,整个人仿佛被浓重的夜色裹挟。他忽然开口:“吕大夫,十六年前是您保住我这条命,那时候,您也对父亲说了同样的话吗?”
吕大夫松弛的眼皮抖出道波浪,明白了楚西的意思。
十六年前他确实说过,而楚西养父做出的选择显而易见。
“你那时候才多大?能一样吗!”吕大夫重重叹口气,回身妥协道:“明早来取药!还有,治不好是实话。若我没猜错,他右手和丹田是酷刑所致,要么是逼供,要么是折磨取乐,不像普通寻仇,否则一刀杀了不就行。反正老夫丑话说到,是去是留自己看着办,”说完不解气似的,又跺跺脚,瞪他道:“爱管闲事,跟你父亲一个德行。”
楚西轻声笑笑,“您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哼!”老爷子拂袖而去。
楚西理解吕大夫的别扭。
九如坊所在的东阳县,虽是巴蜀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却背靠巫山,翻过山便是时隔十余载还让人谈之色变的自贡城。
传说那年江湖上出了个绝顶高手,练功走火入魔,在自贡城大开杀戒,屠戮无数百姓,随后一场大火焚烧三天三夜,将原本与世无争的城镇变成一处死地,至今无人踏足。
也有人说那江湖人是发现相好的姑娘有了新欢,众目睽睽之下斩了姑娘的脑袋,之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越杀越多。
过程传了许多版本,惨剧带来的痛意被时间冲淡,渐渐成了说书人口中的故事。
他们讲那屠城的大魔头远走西域,被武林正道如何如何围杀,又是怎样怎样突出重围血流成河,讲得惊心动魄。而如今大魔头却还在荒漠里逍遥自在,甚至招揽天下穷凶极恶,自称“恶人谷”。
吕大夫每次听到这些都要痛骂一顿。
刀不砍在自己身上永远体会不到切肤之痛,吕大夫的夫人儿子那年去自贡城探亲,再也没回来。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对所谓的“江湖”深恶痛绝,在他眼中,江湖人恐怕都是些恃强凌弱恣意妄为的野兽。
雨停了,云雾散去,满天星月澄澈。
楚西目送吕大夫回到巷口的药铺,转身关上小小的院门,回到厢房时,看见赵文棠睁着眼睛。
“你……”楚西欲言又止,半晌直言道:“都听见了?”
“啊?”赵文棠茫然。
“……”看样子是他想多,人都烧成这样了还能听见什么?楚西摇摇头:“没什么,醒了就吃点东西,有张叔那会儿煮的荠菜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