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娘子家开了个小小的香烛铺子,后院一间厢房,就是她和女儿平时居住的屋子。
香烛铺面本就狭小,这会儿临时堆着湿掉的被褥床帐,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抱膝蹲在门边,显然是在等楚西。铺子简陋的柜面上点了盏灯,许是魏娘子担心小姑娘害怕。
二人跨过沟渠上的石板,小姑娘见到来人立刻蹦起来,一下便抱住楚西的腿,仰起脑袋,“阿耶!”
“咳、咳咳……”身后有人呛得咳嗽。
楚西皱起眉,屈指弹了下小姑娘的脑门,“丁小宝,说多少次别乱喊,你阿娘呢?”
“阿娘在厨房煮灰浆呢,”丁小宝噘噘嘴,小声嘀咕:“别人都能有阿耶,我怎么就不能。”
楚西:“铺子关了,好好待着别去后院,听到没?”
“知道啦,噫?”丁小宝歪头,看到跟在楚西后面的青年,大眼睛倏然亮得惊人,“大哥哥你是谁?”
“他是……嗯……”楚西这才发现自己招人连人名字都不知道,便和小姑娘一起坦然看向对方。
被四道存在感十足的视线盯着,青年愣了一瞬,楚西察觉到他神色中一闪而逝的思忖和犹豫。
“我是他新雇的伙计,叫赵文棠,文字的文,棠梨的棠。”他看似在回答丁小宝,实际目光却和楚西相接。
楚西平静地移开视线,像是默认了“新雇伙计”这个回答。
“棠梨是什么呀?”丁小宝满眼好奇。
赵文棠耐心笑笑,“就是木梨,果子不好吃,但是花好吃。”
“哦!”丁小宝惊叹。
楚西皱了下眉,隐隐有种熟悉的感觉,可惜这种感觉就像夜空里不经意划过的流星,太快了,容不得他抓住。
是错觉吧,楚西没太在意,看他一眼,说:“跟上。”
后院的厢房本来只是受潮漏雨,但楚西在帮忙补屋顶时察觉檐下椽头被蠹虫蛀得摇摇欲坠,又因腐朽开裂,再淋几个时辰怕是深夜就得断了,到时候梁和墙面塌下来,母女俩凶多吉少。
魏娘子听到动静从灶间出来,她还年轻,衣裳陈旧朴素,却浆洗得很干净,脸上未施粉黛,五官更显得清丽动人,一捧乌发如云,用粗布拢成发髻,只用了根简单木簪固定。
木簪啊……还是纹样不俗的木簪,赵文棠悄悄瞅了眼高大俊朗的雇主,想起在门中时有个小师妹最喜欢写话本,什么才子佳人风流纨绔,重活一世虐恋复仇,你爱他他爱她她又爱着他。
还编排过他和大师兄,想起来就牙疼。
不对劲,怎么他也开始胡乱编排起别人了。
“糯米灰浆都熬好了,辛苦楚师傅了。”魏娘子笑着开口,看向内心天马行空,表面镇静如常的赵文棠,“这位是?”
楚西:“新伙计,来打下手。”
魏娘子点点头,不再多语,招呼她女儿道:“小宝,饿了就先去厨房,有蒸饼。”
“好的娘。”小宝放下手里的玩具,啪嗒啪嗒跑进厨房。
香烛铺子的后院也不大,简陋却井井有条,角落小小一方菜田长势喜人,旁边摞着家禽笼,看得出主人精心照料。
开裂的椽头下方已经在屋里竖起八字牮杆支撑,以防梁架坍塌。
楚西利落爬上梯子,在呼啸的风雨里对赵文棠吩咐:“帮我递东西就行。”
赵文堂点头。
裂缝窄的地方用麻布浸透桐油后塞上钉入,裂缝宽的得用木条嵌补,再用烧煮好的灰浆浇填椽头榫卯。楚西按部就班干活儿,二人配合竟有种默契,楚西要用什么几乎不需要开口,赵文棠看他步骤和动作就能判断。
后院只剩锤头锛子敲敲打打的动静和淅淅沥沥的雨声。
天色愈发黑沉,赵文棠担心楚西伤到手,打算去弄根火把,回头就见铺子后门端坐起一人一狗。
丁小宝手里供着个鲁班锁,旁边还有只同她差不多高的土狗,白毛黄耳朵,乌溜溜的眼睛炯炯有神,不叫不闹很有气势。
赵文堂看了那只锁几眼,丁小宝解锁毫无头绪,却颇有种不动如山老神在在的从容,不疾不徐,不骄不躁。
要换作别的小孩,八成已经没耐心直接动用暴力手段了。
小姑娘孺子可教,不过眼下还是得打扰她。
“请问,有火把吗?”赵文棠轻声开口。
这会儿雨终于变小,点火把应该不至于被浇灭。
不等丁小宝从鲁班锁神奇的榫卯世界中抽离,楚西及时道:“不必,今夜先这样,明日雨停再过来加固檩条。”
赵文棠嘴上回了个“好”,眼睛不自觉也被丁小宝手中的锁吸引,这道锁与他见过的都不大一样,三组木条竟能啮合成方体,严丝合缝,丁小宝推来推去,甚至没找到该怎么拆。
背后楚西爬下梯子,脚踩到积水,泛出了涟漪声。
赵文堂心里一动,蹲下平视丁小宝,轻声商量道:“我能试试吗?”
“哥哥也会吗?给你!”丁小宝十分大方,旁边的狗也凑过来,鼻子嗅嗅赵文棠,似是要记住新客人的味道。
楚西收拾完东西,魏娘子也打理好前面铺子,送来热茶水和蒸饼点心,挑起盏粗布灯笼挂门框边,小声和楚西说着什么。
茶水有些烫,楚西喝得慢,他话少,态度不冷不热,偶尔低低应几声。
陶杯上热气袅袅,氤氲在他深邃的眉眼前,将俊朗分明的骨相柔和了些。他身形高大,长腿笔直,哪怕披着潦草的蓑衣,站在那里就像幅水墨画,浓淡相宜。
灯火在细雨织出的纱网中雾蒙蒙飘散,楚西垂下视线,入眼是新伙计湿漉漉的脑袋和一双灵巧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