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锅里水涨了,咕嘟咕嘟冒起泡,张厨子把搓洗过的面筋倒进去搅和几下,一边等水再次沸腾,一边把烤炉里的胡饼翻面,溢出来的焦脆香味已经足够让人垂涎。
外面雨势还是很大,檐下水流都快成瀑布,对面铺子布幌上的字已经洇花了,布幌下还支棱着三脚木架,上面贴了张告示。
青年眼力非凡,那告示上写着两排大字——
楚家尺坊,现招纳伙计一人,包吃住,月钱另算。
招人告示写得跟姜太公钓鱼似的,仿佛在说“我对你没要求,你也别对月钱有要求,爱来不来”。
只不过,今日鱼还真来了。
面筋汤沸腾,张厨子又慢慢倒入洗过面的水,等水变成稠羹,将碧绿的荠菜碎倒进去,又加了个打散的鸡蛋,少许盐,一锅热腾腾又清爽香滑的荠菜羹就好了,胡饼也刚好烤得金黄焦脆,小小的食肆铺子里烟火温暖。
“客人尝尝,我老张的胡饼九如坊就没人不爱吃。”张厨子笑着端上饼和菜羹。
可惜乖巧坐在桌边的客人还没吃上,外面就传来焦急的脚步声,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风雨毫不留情往里灌,一个披着蓑衣的高大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人抹了把眼睫上的水珠,有些气急:“张叔你还吃上了?我不是让宋嘉那小子喊你去帮……有客人啊,算了,抱歉。”
张厨子一拍脑门,“我的错我的错,魏娘子家没事吧?走走走,我跟你去。”
魏娘子,漏雨,那来人应该就是——
“楚、楚先生?”捧着热姜茶的青年同时出声,他站起来,对上楚西有些不耐烦的视线,后背忽然凉飕飕的,鼻子也痒,他忍了忍,说:“在下来应征贵店伙计,阿嚏——”
先生,应征,贵店。
够新奇的,九如坊只有教书的夫子才会被街坊尊一声先生。
要不是青年突如其来的喷嚏让他看起来又可怜又真实,楚西会觉得此人在阴阳怪气,讥讽他一个破破烂烂的小作坊还敢大言不惭养伙计。
张厨子神色复杂,虽然仅有一面,但他还挺喜欢这个谈吐温雅的年轻人,只是不知遇到什么难处,要是可以,他愿意帮一把。何况这人眼光不错,方才还把楚西的手艺一通夸。
楚西性子直,对技艺很挑剔,那张告示挂了大半年,来的人要么手艺入不了他的眼,要么耐不住心,吃不起苦自己跑了。
张厨子想说好话又没立场,兀自纠结,差点跳脚。
青年挺秀的鼻尖因为打喷嚏憋得有些发红,盯着楚西道:“我能看店,不怕苦,识字会记账,要是不放心,洗衣扫地都可以,只要能……”
只要能有个容身的地方。
“会木工?”楚西着急要帮手,没等他说完便打断。
青年点点头:“会。”
“会墨斗吗?”
问这个相当于问他会不会测量画线,青年点头:“会。”
“行,跟我来。”楚西利落转身。
青年一愣。
“还不走?”
青年连忙跟上,不忘有礼地向张厨子点头道谢。
张厨子惊讶瞪大眼睛,想想又觉得合理,毕竟自己啥都不会,顶多帮忙搬搬物什。
楚西挪开自家店门的门板,随手把那张历经风吹雨打的破旧告示撕下,像是不知道扔哪儿,于是直接塞给青年,进店就开始翻找工具,头也不回道:“门后有蓑衣,自己去穿,工具都认得清吗?”
“认得清。”
楚家尺坊有些年头了,上下墙灰新旧交替颜色不一,杂物工具四处堆放,沁凉的空气里混着阵阵木香。
不沉闷,很好闻。
铺面还算宽敞,左右各立一排结实的高脚木柜,为了防潮,上面的漆补过几次。一排堆放长短不一的木料,有破开的,也有原木,还有各式各样的榫卯构件和刨出雏形的器物。另一排是成品,从灶房里的木碗木勺盐罐子擀面杖,到书房厢房用的木匣妆奁钱柜子笔筒子,琳琅满目。
青年快速打量完铺面,披蓑衣的动作有些僵,右臂抬得慢吞吞,不得已抖抖左肩,才把要坠不坠的左半边抖回肩上。他回头见楚西已经拿完东西,对方显然看到他不太自然的动作,却什么都没问,只平静道:“走吧。”
大雨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巷子里已经空了,天色沉得和入夜一样,但左右宅子都没人舍得点灯,显得格外萧条冷清。
楚西也不说话,闷头带新伙计来到巷子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