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夏,南州吴府,母亲的病来得突然。医生说是忧思成疾,需静养。吴致和每日处理完公务便去榻前侍疾,母亲拉着他的手,眼中有泪:“致和,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儿子不敢。”
“你怪我没有力排众议,坚持你和佟小姐的婚事。”吴夫人叹道,“可那孩子自己写了退婚书,自己远走他乡……我一个妇道人家,又能如何?”
吴致和沉默。
“娘知道你的心。”吴夫人声音虚弱,“但你是吴家的独子,是南州军的司令,你不能只为自己活着。徐家那门亲事,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南州百万百姓考虑。桂军虽非中央,却是实打实的兵力与财力……”
“娘,您别说了,好好养病。”
“你答应我,好好考虑徐家的事。”吴夫人握紧他的手,“不是为娘逼你,是这个世道……由不得我们任性。”
吴致和最终点了点头。不是答应婚事,是答应“考虑”。但在母亲眼里,这已是让步的开始。
那天夜里,他独自坐在书房,窗外月色如霜。他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那封已经起了毛边的信,和一枚精致的怀表。
他没有资格任性。他有南州要守,有吴家要撑,有母亲的期盼、部属的信任、百姓的托付。他不能为了一己私情,置这一切于不顾。可他也做不到,若无其事地娶另一个女人。所以他选择了拖延。一拖再拖,从春天拖到夏天,从夏天拖到秋天。徐家的特使来了又走,南京的特使走了又来;族人的催促从委婉到直白,从劝说到施压。
他就这样拖着,拖到母亲病情每况愈下,拖到日本人增兵港口,拖到张副官辗转带回的消息——佟小姐在伦敦一切安好,已通过医学院入学考试,师从著名儿科专家,周末在伦敦东区的教会医院义诊。
她过得很好,很充实,正在成为她想成为的那种医生。吴致和站在窗前,听完这个消息,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南州的秋天来了,桂花正盛,香气浓得化不开。他想起那年中秋,祖父与佟老太爷在北平佟家后院对饮,桂花树下,五岁的元秋怯生生地叫他“致和哥哥”。那天的月光,和今夜一样白。
“军长,”张副官轻声道,“要不要给佟小姐寄封信?至少让她知道……”
“不必。”吴致和打断他,“她不用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他没有忘记?知道他还在等?知道他愿意为她对抗整个家族的逼迫?知道又如何。她远在万里之外,正在实现她的理想;他困在南州城中,走不出责任的牢笼。有些话,说了是负担,不如不说。有些情,给了是牵绊,不如不给。他唯一能给她的,就是让她自由地走自己的路,不必回头,不必牵挂,不必为他耽误一分一毫。
至于他自己——他把那枚怀表放回木匣,轻轻合上。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