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吴府已经忙碌起来。佟元秋换上全素衣衫,跟随丫鬟走向前院时,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庭院中密密麻麻站着执幡队,三十二人两列排开,每人手持一支三丈高的白幡,幡上绣着硕大的金边“吴”字,在晨风中微微颤动。更令人心惊的是那具巨大的黑漆楠木棺木,已经停放在特制的抬架上。六十四名壮汉分列两侧,皆着白衣,腰系麻绳,静默待命。这是旧时皇家才能使用的规制,吴家如今破格使用,既是彰显老太爷的地位,也是向外界展示家族实力——或者说,是最后的体面。
吴致和出现在灵堂门口。他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脚踩草鞋,双手捧着祖父的牌位,脸色苍白却眼神坚毅。阳光此时恰好穿过云层,照在他身上,将那身孝服映得刺眼。
“起灵——”司仪一声高喊,三十二面白幡同时举起,如一片移动的白色森林。锣声、唢呐声骤然响起,哀乐震天。六十四名抬棺者齐声吆喝,稳稳将棺木抬起。队伍缓缓移动,走出吴府大门。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百姓。佟元秋跟在送葬队伍中部,能听见人们的议论声:
“吴老太爷是个善人啊,那年饥荒,他在码头开了三个月粥厂...”
“我爷爷说过,老太爷年轻时剿匪,从不祸害百姓...”
“可惜了,这一走,吴家怕是要...”
议论声中带着真挚的惋惜。佟元秋抬眼望去,见沿街不少商户门前自发设了路祭,摆着香案果品,店主伙计肃立一旁,待灵柩经过时鞠躬行礼。这份民心,不是权势能买来的。
队伍行至城中主街时,佟元秋注意到两旁楼宇的二层窗口,隐隐有人影晃动。几个窗口甚至能看到望远镜的反光——那是军政界的人在观察。他们不露面,却用这种方式宣示着自己的存在。最显眼的是日本商社设的祭台,就在街角最佳位置。白色菊花扎成的花圈足有一人高,山本一郎带着几名日商肃立台前,待灵柩经过时深深鞠躬,仪式感十足。但佟元秋注意到,他们的眼神中没有哀戚,只有冷静的观察。她无意间抬眼,瞥见几处屋顶上有黑影一闪而过。那些人身手矫健,隐在屋檐烟囱后,如夜行的猫。张副官不知何时已跟到她身边,低声道:“佟小姐,请跟紧队伍。”
“那些是...”
“各方的人。”张副官简短回答,“不必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