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精神着呢!"
"那是自然。"知微低着头,翻了一页账本。
长老的身子往前倾了倾。他侧着耳朵又听了片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松弛,嘴角甚至翘了翘。他那两个弟子站在身后,其中一个也偏了偏头往哭声的方向听,脸上也是一副垂涎的模样。
"这几个声口嫩。"长老点了点头,极满意的样子,"上一批那几个大了些,不够乖顺,闹了几日,折损了两个,白费银子不说,处理起来也麻烦。年岁小的好,听话。"
知微翻了一页账本,道:"说到这个,前几批折损的那些,尸首被人发现了几具,长老那边没有麻烦吧,善后也该多留心一些,连累我们可不好。"
长老摆了摆手,手势极轻,像是在拂一粒灰。"都压下去了。乡下地方,衙门里有人,出不了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捋了捋灰须,忽然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极自在,嘴角甚至带了一丝悲悯的意味,像是在茶余饭后感慨世事。
"这世道,这些小娃也长不大。战乱年月,多少人家的孩子饿死冻死,最后白骨一堆,有谁记得。还不如物尽其用,让我心情愉快,岂不妙哉。"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容平和,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说了一段他已经想通许久的道理,悠然自得。
油灯的火苗直直地立着。
知微平摊在账本上的手猝然一紧,指尖死死抠进粗糙的黄麻纸中,生生按捺着胸中那股几欲作呕的恶寒。
杨逍依旧闲散地靠在冰冷的土壁上,长腿微交,连周身的气机都未曾颤动半分,却在冥冥中封死了整个暗室的退路。
“这一批老先生若吃得下,”知微缓缓合上账册,强压着嗓音里的冷意,不咸不淡地开口,“下一次买卖,打算定在何时?”
长老浑然不知死期将至,将那张价目纸凑到灯前又细细瞧了一遍,压低声音道:“下回手脚务必快些,上次间隔太久,山上的消耗大,险些有些接续不上。只要货色纯正,这往后的价格,可得再让利半分。”
弯道暗影里,那十余名崆峒精锐再也听不下去了。这腌臜勾当,一字不落地落入耳中,直震得他们脑中轰鸣。领头那名大弟子的视线在残灯下的知微与杨逍脸上极快地转了一圈,手掌骤然死死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
直到此刻,那耽溺于罪恶的长老才猝然惊觉。他仓皇地转过身去,当看清弯道阴影里一字排开的数名崆峒亲传弟子,以及大弟子那一双几欲喷火的眼睛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僵在原地。地窖之中,一时间万籁寂静,唯余油灯豆大的火苗在死水般的空气里绝望地跳动。
杨逍不紧不慢地从土壁上直起身来,微整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的灰袍。他每站直一寸,这狭小暗室里的威压便沉上一分,直压得场中每一个人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那名大弟子死死攥着剑柄,他进退两难,那一柄长剑,竟是拔不出来,也松不下去。
杨逍冷眼觑着他,视线从他那只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上掠过,复又慢悠悠地转过头,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长老。
“怎么,想拔剑?”杨逍负手而立,薄唇微微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在死寂的地窖中如碎玉落地,清冷彻骨,“你带人赶到,倒是个尽忠职守的。杨某只是好奇,你这一剑拔出来,是打算替你崆峒派清理门庭呢,还是打算杀人灭口?”
大印如山,字字开刃。满室崆峒弟子个个面色惨白,地窖里死寂一片,竟无一人敢开口接话。
杨逍停了一息,眼神骤然一沉:“你那把剑,究竟是打算拔出来见血,还是收回去?”
领头那人浑身如坠冰窖,额前冷汗渗了出来,指节攥得几欲崩裂。他强撑着抬起眼,迎上了杨逍的目光。两道视线虚虚一触,不过短短数息,杨逍那如渊海般深不可测的内息真气与久居上位的杀伐气象,泰山压顶般将他最后一丝的气焰生生浇灭。
他的面色从愤恨转为死灰,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回。最终,那紧握着长剑的手颓然一颤,无力地垂在了身侧。
杨逍看着他的手松开,看了几息。他的目光从那年轻道人身上移开,扫过他身后的那几个崆峒弟子。一张脸一张脸地扫过去。
他的声音仍旧不高,沉得像石头砸进了水底。"名门正派,真是笑话,令人恶心。"
他说完了这几句话,也不愿意再看那几个崆峒弟子了,他向旁边伸出手来。
知微站了起来,自然而然地伸手和他握在一起。
杨逍牵着她往出口走。经过长老面前的时候,长老灰败着脸坐在那口箱子上,嘴唇一抖一抖的,他身后两个弟子一个低着头,一个别过了脸。走过那年轻道人面前的时候,那道人往旁边让了半步,杨逍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窖口的朽木板推开了。松林间的风涌进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斑,松涛从头顶涌过来,一阵一阵的。
出得松林,步上山道。知微偏过头去,悄然端详了杨逍一眼。残阳如血,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冷硬如刀削,周身那股深沉的阴鸷之气散了又聚,面色沉得惊人。知微没有刻意开口去打破这一路死寂,只默默将五指收拢了几分,让自己温软的掌心紧紧扣入他的掌心。
镇上的落脚处,是一间用黄土夯墙的二层小客栈。知微先去安顿好了韩七与锐金旗的几位兄弟,这才提着药箱举步上楼。推开两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的杨逍已然褪去了那身用来伪装的灰衣,换回了他平日里最爱的一袭雪白长衫。他正靠在粗糙的窗框边,指尖端着一盏本地的粗茶,浅抿了一口,便眉头紧锁地搁在一旁,显是那劣茶粗苦,极不对口。
知微在长桌旁坐了,自倒了一碗凉白开,慢条斯理地咽下两口。静谧中,杨逍忽地抬起右手,在眼前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一遍。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掌心与手背,眉心拧着,厌恶之色溢于言表:“……还有那股子檀香味。”那是崆峒长老身上熏香,粘在皮肤上,倒像是什么洗不净的泥垢。知微抬眼,温言宽慰道:“等水烧热了,再好生洗洗,味道便散了。”
杨逍未接她的话,只将手垂了下去,依旧维持着那副倚窗望天的姿态。过了良久,他那薄唇泛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当年崆峒五老威震江湖之时,那一派是何等的响当当。七伤拳至刚至猛,门规更是铁血严正。如今老一辈的骨头烂进了土里,底下的各房传人,却做起了买卖人口的勾当。丑事败露,这些徒子徒孙的第一反应,竟是灭口。前些年元狗朝廷无道,南边闹了大旱荒灾,绝粮断炊之际,跟乱民一处杀人烹肉,啖食同胞的,亦有他崆峒门人。”
他话音骤然一顿,自窗外收回视线,眼底的冷焰如结了冰一般:“可笑的是,偏生是这等满手血腥,骨子里烂透了的门派,始终口口声声叫我们明教为魔教。”说罢,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短促的冷笑,轻蔑不屑至极。
知微叹了口气,长身而起。她挪步走到他身后,没有再多说那些江湖大义,只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太阳穴上,不紧不慢地替他按揉着紧绷的额角。“这些自绝于天地的卑劣小人,不配让你动这般大的肝火。”知微的声音显得格外柔和,“待来日,我们明教的大军驱逐了鞑子,复了汉家河山,这些依附在乱世恶土上的魑魅魍魉,被烈日一照,自然也就死绝了。”
过了许久,杨逍周身那股僵硬的冷意终于一点点软化了下来。他缓缓转过身,握住了知微的双手,拉着她站直了身躯。
知微仰起头来看他。此时窗外最后一点残阳也燃尽了,昏暗的暮色将他的面容裁作了两半,半张脸隐在不见光的暗处,另外半张在微弱的天光里,轮廓冷峻而深沉。他就那般静静地俯视着她,眼底翻涌着大恸大恨后的疲惫,与一种唯有面对她时才会露出的近乎脆弱的神情。
他低下头去。
两人的额头抵在一处,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继而,他重重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与过往任何一次的温存、调笑、亲昵全然不同,他仿佛是个在惊涛骇浪、污泥血水里挣扎了太久,快要彻底溺毙的旅人,而眼前的知微,便是他颠沛中唯一能攥住的一截救命浮木。
他修长的大手穿过她的鬓发,死死扣在她的后脑上,指尖指节深插进她的发根之中,力道大得几乎失了分寸,将她整个人毫无保留地、紧紧地揉进了自己的胸膛里。
他吻了很久才松开,松开的时候两人的呼吸都乱了。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了几息,嗓音低哑,"在那地窖里,闻了一个时辰的潮气霉味、和那老混蛋的檀香。"他说,"现在只想闻你的味道。"
知微的耳根烧了一下,"那你去洗一洗。"她说。
杨逍看了她两息,嘴角弯了弯,牵她的手,"一起。"
后院的井台上打了水,灶上烧热了,倒进了屋里的木桶中。水汽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铜镜上蒙了一层雾。
知微坐在桶里,水没到了锁骨。她的头发绾了起来,松松垮垮地盘在头顶,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脖颈上,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红。
杨逍后进来的。他把门闩了,走到木桶边,没有下水。他坐在桶边的矮凳上,两条腿伸着,手搁在桶沿上,手指搭在水面上划了一下。
他看着她。
热气把他的面容笼得有些朦胧,他看着她。热气在两人之间漫着,他的眼底那层东西变了。方才的厌恶和烦躁沉下去了,浮上来的是另一样东西。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被热气蒸红了的颧骨上,落在她睫毛上沾着的一颗水珠上。他深呼吸一下,像是在一整天的浊气和脏污之后终于呼吸到了一口凉的、清的、只属于他的空气。
他站了起来,一只手解了自己的衣带,白衫滑了下来,迈进了木桶里。
水溢了出来。木桶不大,两个人挤在里头,知微被他挤得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了桶壁。水没到了胸口,热气从两人之间升起来,湿漉漉地笼着两张脸。
他伸手捞过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拽了一拽,知微手撑在他的胸口上稳住了身子。他湿发贴在颧骨上,热气蒸红了他的脸,眉目间那道绷了一整天的线终于松了。他的嘴唇压了上来,热水蒸出来的气在两人的脸颊上凝成了细密的水珠。他的嘴唇从她的唇上到颌上,从颈侧到锁骨。他走得很慢,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像是在一寸一寸地确认什么。知微的手从他的头发里滑下来,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喉咙里漏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声音。
水在两人的动作里晃着,一波一波地拍在桶壁上,溅出去湿了一地。
知微的手指嵌进了他肩膀的肌肉里,他的手掌覆上去的时候她的脊背弓了一下,额头抵在了他的肩窝里。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畔,呼吸热得她半边脸都在发烫。
"知微。"他叫她的名字。嗓音哑得像是在砂石上碾过的。她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他的脸近在咫尺,湿发贴在脸侧,眼底的笑意终于浮了上来。她伸手抹掉了他额上的水珠,掌心贴在了他的颧骨上。
水凉了一半的时候两人从桶里出来了,杨逍扯了一条干布胡乱裹在腰间,另一条披在了知微肩上。她的头发全散下来了,湿哒哒地贴在背上,滴着水。他抱起了她。知微的手臂环上了他的颈,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湿的皮肤贴着湿的皮肤,走了几步到了床前放下来。
知微的后背碰到了被褥。他撑在她上方,身上的水还没有干,他俯下来的时候水珠从他的发尾滴下来,落在了她的锁骨上,凉的,她缩了一下。他低头把那颗水珠吮掉了。
他掌心的温度比热水还烫,跟她还带着水凉的皮肤碰在一起,她的腰不由自主地弓了起来,他的手沿着她的腰线慢慢挪,指腹的茧擦过她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酥麻。
这一回他不急了,像是在把方才那一整天沾在自己身上的东西一寸一寸地替换掉。替换成她的触感,她的体温,她身上的气味。
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两个人的心跳撞在一起,分不出谁快谁慢。
很久之后,知微枕在他的手臂上,脸偏着,露出半只耳朵和一截泛红的后颈。杨逍侧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搁在她的腰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她的腰窝上画圈。
窗外的天黑透了。远处有虫叫,一阵一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