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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杨逍·知微番外5 荒村暗窖惊悲啼,一局连环算名门[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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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给那几个孩子看了看。最小的男孩又惊又怕,在地窖里吓得吃不下东西,灌了半碗米汤才缓过来。几个大些的孩子身上没有伤,只是瘦的厉害,脸色蜡黄,眼窝凹着,在地窖里吃不好睡不好,精神都有些恍惚。

妇人蹲在地窖角落里,柴刀搁在脚边,断断续续地说了些话。来收孩子的是两个穿崆峒服色的道人,一个姓方,一个姓骆,隔三五个月来一趟,说是看中了哪家娃娃根骨好,要带上山去学本事。头两年送走的孩子还有人托人捎口信回来,第三年便没了音讯。后来有个上山砍柴的猎户在后山的沟里瞧见了一些东西,回来便疯了,整日整夜地嚷,嚷了半个月,家里人把他送到了隔壁镇上的郎中那里,再也没回来过。村里人这才知道怕了,把剩下的孩子全藏进了这地窖里。

知微问那妇人:"送上山去,当真是学武功么。"

妇人摇了摇头,嘴唇抖了几下,脸色苍白。旁边一个老汉低声接了一句:"那个姓方的道长每回来,点的都是最小的、最齐整的。男孩女孩都要。说是要带上山去学武。"

知微心下已然明了,她没有再问,默默合上药箱,转身步出地窖。

杨逍正负手立在日光中,一袭白衣被旷野的风吹得微微拂动。他听见脚步声,目光落在知微脸上,未发一言。

知微深吸了一口干热的空气,方才压住嗓子里的轻颤,低声开口:“那些被带上山的孩子,再没回来过。有樵夫在山上发现了……一些残缺的尸骨。”

杨逍的目光陡然一凝。他什么也没说,默然翻身上马,只是指节在缰绳上勒得微微泛白,显然在思索对策。

“前几日天门送了份密报来。”过得半晌,他忽地开口,“崆峒山西侧十五里外,有一片密松林。元军在那底下建了处隐秘的补给库,屯了粮草、兵刃和火油,专为镇压左近义军之用。鞑子行事谨慎,将库房化整为零,外头覆以枯枝碎石,寻常极难察觉。这处地界天门刚探明,尚未部署。”

知微听他说到此处,侧首看了他一眼:“你打算借势?”

杨逍点头,“那补给库本是个极大的地窖,入口藏在矮坡下。我让厚土旗在它背面另掘个口子,稍作修饰,做成寻常农家废弃的旧窖。从此口潜入,拐过一道弯,便能凿通鞑子的库房。但这道弯恰好挡着视线,不知内情的人下去,只当是个普通的藏物地窖。”

知微心思何等通透,隐约已猜到了几分,却未出声打断。

杨逍继续道:“那老贼既是此道惯犯,买卖孩童定不止一条线。你我扮作关外来的人口掮客,就在这新挖的地窖里候他。锐金旗有个叫韩七的弟子,精于口技。让他藏在弯道后的暗缝里,拟作三五个稚童的啼哭,声分高低,气若游丝。那老贼听见‘货’在隔壁,自会安心坐下谈价钱。”

知微蹙眉道:“他为人定然多疑,你我素未谋面,他怎肯轻易赴这荒郊野岭的约?”

“这便要分两步走了。”杨逍冷笑一声,“天门在崆峒山下的几个镇子早有暗桩。我这便传令下去,不出三日,定能摸清收孩子的是哪几路人、走哪条道、中间经了几个牙子的手。顺藤摸瓜,挑出个那老贼最信得过的中间人。把风声递进去——只说有一批上等新货,数量丰足,价钱公道,约在松林旧窖看货。自己人用惯的线,那老贼绝不会生疑。”

知微微微颔首:“内局布好了,外局呢?”

“外局也是两路。”杨逍指腹在马鞍上轻轻一叩,“等那老贼下了地窖,聊得火热时,便遣人去鞑子大营射一封无名冷箭,只说补给库招了贼。鞑子视军需如命,收到消息必然倾巢而出。另一路,扮作仓皇逃命的山民,直奔崆峒山门求救。便说在松林里撞见元军拿人,把几个穿长老服色、佩崆峒长剑的道爷押进深林去了。崆峒听说自家长老被元军掳了,这援兵出不出?”

知微心念微转:“这两路信使的时辰,须得拿捏准了。”

杨逍徐徐道,“鞑子先到,将入口围得铁桶一般,崆峒援兵后脚便至。两边在松林里撞上,哪有不打的道理?这大半个时辰的厮杀,隔着厚土,地窖下的人半点听不见,只管放心做他的腌臜买卖。待外头打得差不多了,锐金旗自会在暗中相助,保崆峒打赢。赢了之后,便引崆峒的人往那新窖口去,只消诓他们一句:底下正有人在密谋一桩关乎贵派清誉的惊天丑闻,诸位道长务必收敛声息潜伏下去,且先听听里头到底在盘算什么。”

知微听到这里,默然片刻。

“等这群徒子徒孙悄无声息地摸下去,屏息凝神地一听,却发现是自家的长老在地窖里跟人贩子讨价还价。”她轻声道。

杨逍“嗯”了一声,眼底戾气隐现。他平生最是憎恶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尽干些猪狗不如的勾当。这一回,他倒要看看崆峒派的脸面往哪儿搁。

三日后,一切部署妥当。

天门的暗桩接上了那个中间人的线,消息递了进去。中间人回了话,说那位长老有意,约在三日后的午后,林中旧窖。

韩七提前一日下了地窖,带了两壶水和一袋干粮,藏在弯道后面的那条窄缝里。窄缝极矮,只容一人侧身而卧。韩七是个瘦小的汉子,挤进去之后几乎不能翻身,便在那黑暗里躺了一夜,等候号令。

杨逍嘱咐他,听见外头有人说话便开始学哭,三到五个孩子的声音,有大有小,不能一齐哭,要有先有后,有响有轻,最小那个声音要断断续续的,哑的,像是嗓子已经哭坏了。韩七听完了,攥了一下拳头,道:"杨左使放心。"

两路信使的人也备好了。第一路是天门惯用的跑腿,将匿名线报用麻纸裹了捆在箭杆上,射入元兵哨所的辕门内,元兵见了必会出兵查验。

第二路是锐金旗的一个弟子,换了农家短褐,脸上抹了几把灰,怀里揣着一截崆峒弟子的断剑鞘,这是天门前些日子在路上拣到的,跑上崆峒山门口说被元兵抓走的人掉了这个,看这纹样分明是崆峒长老的信物。

杨逍将这局中的每一个时辰、每一处方位都在心底盘算得滴水不漏,又亲自与锐金旗副旗主程远对了一遍。程远领着五名好手隐入松林外围,专等崆峒援兵与鞑子绞杀时,在暗中递刀子,只保崆峒绝不会输。

这三日里,知微亦没闲着,专心造了一本账册。她特意寻了最糙的黄麻纸,边角揉搓得起了毛边,蘸着最劣的宿墨,歪歪扭扭地记了几十行品名与数字。其间还刻意写了几个别字,划去重涂,整本账册更是被她揉出了陈旧的折痕。杨逍倚在桌边瞥了一眼,嘴角微挑:“夫人的字还是太俊了些,得再丑点。”知微闻言,索性将笔交到左手,胡乱又添了几行,字迹果然不堪入目,杨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赴约之日,午后。

杨逍换了袭半旧的灰袍,袖口磨出了丝丝毛边,满头青丝仅用一根粗布条随意一拢。他在铜镜前站定,稍稍扯松了领口。知微走近端详了半刻,索性伸手在他胸前的衣襟上用力一拽,硬生生扯出几道落魄的褶皱,刀口舔血的江湖亡命徒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两人自那新掘的窖口潜入地下。

地窖里暗得犹如鬼域,仅凭一只搁在粮箱上的破油灯吊着一丝光亮。火苗直挺挺地立着,纹丝不动。窖中气流滞死,土壁上不断渗出森冷的阴寒潮气,不多时,两人的衣衫上便沾了一层薄腻的水露。头顶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厚土,将外界的声息隔绝得干干净净。

知微坐在一只空箱上,膝头平摊着那本假账,一手拈着炭笔,百无聊赖地添画着。杨逍则背靠着土壁,双腿长长伸展,一只脚随意搭在粮袋上,双手交叠于腹前,眼眸半阖,似睡非睡。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地窖的门被拉开,来人了。

三个人,当先一个步子沉稳,土阶上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

杨逍的眼皮抬了一下,知微翻开了账本,低下头去。

朽木门板吱呀一声推开了。

打头那个五十来岁的道人,身量中等,面白留须,穿一身灰蓝道袍,料子不差,袖口绣着暗纹,腰间悬了一枚崆峒的玉牌。他迈进地窖的时候先提了提袍角,怕下摆沾了地上的潮泥。他身后跟着两个三十来岁的弟子,都佩着剑。

老道站定身形,目光先在这昏黄局促的地窖内环视一圈,掠过了墙角堆砌的旧粮箱,最后落在知微与杨逍身上,视线在杨逍身上稍稍多停留了一瞬。

杨逍连身子都未直起,依旧懒散地靠着土壁仰头看了他一眼,只微微扬了扬下巴,算作招呼。

“贵客啊,真是让我们好等。”知微头也不抬,指尖拨弄着账页,开口就是硬邦邦的江湖黑市做派。

老道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弟子将门板阖严。油灯的火苗猛地瑟缩了一下,复又稳住。老道径自走到一口木箱前,用袖口嫌恶地拂去箱面上的浮灰,这才施施然落座,右腿叠上左膝,双手交抱,理了理袖口。

"这趟路不好走。"长老道,嗓音不高,说话慢条斯理的,"从平凉过来的那条道让元兵设了卡,绕了二十里山路。"

知微道:"这世道就这样,我们这一路也没少波折。"

老道微微颔首,一双透着精光的眼底闪过一抹贪婪:“先看货。”

知微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纸搁在箱面上推过去,纸上列着几行字,品名、年岁、来处。长老拿起来看了看,食指在纸上某一行停了停。

长老还没察觉身后来了人,他背对着弯道的方向,而那道暗中凿通的隐秘弯道里,有几人悄无声息的站定,听着这间仓库里的动静。

半个时辰前,林中的合围与厮杀已然尘埃落定。这场恶战远在松林的另一端,全然是围着元军补给库原本那个入口打的。因着山脉地势阻隔,加之头顶板结的厚实土层,在杨逍新挖好的地窖的另一侧入口,自始至终未曾受到半点波及,静谧安稳得犹如世外。也正因如此,地底下的崆峒老贼才毫无察觉,得以继续安坐。

而在林子里,在锐金旗暗中递刀的协助下,那队元军已被崆峒援兵斩杀殆尽。正当这群带伤的崆峒弟子满腔怒火、惊魂未定时,锐金旗的暗桩压低声音引着路:“底下正有人密谋一桩关乎贵派清誉的惊天丑闻,诸位道长务必收敛声息潜伏下去,且先听听里头到底在盘算什么。”

以崆峒派大弟子为首的十余名精锐,个个剑尖带血、面色铁青,正猫着腰无声地顺着土阶摸进了那道漆黑的弯道。他们本是带着惊疑与戒备潜行,可刚挨到弯角的暗影处,地窖深处传来的,竟是自家长老那熟悉至极的、慢条斯理的嗓音。

"这几个年岁可对?"他指了指纸上的一行。"上回那批里有一个号称六岁,送到了才瞧出来起码八九岁了,骨架子都长开了,没意思。"

知微翻了一页账本,指了一行数字给他看。"六个,最大的七岁,最小的四岁半。您上回说过五岁以下的难养,可这个四岁半的生得好,白净,结实,模样齐整得很。"

长老探身看了那行字,眼底的光亮了一亮,随即敛了,往后靠了靠,十指交扣搁在膝上,叩了两下膝盖。"嗯,差的不多,价钱呢。"

知微报了一个数。

长老摇头。"贵了。这年月到处都是流民,孩子多的是。你们这个价,我上别处也能拿到。"

知微把账本合了,搁在膝上,抬起头来。"流民的孩子是流民的孩子,我们这的孩子是村里收的,不一样。流民的瘦、病,路上折损多,十个到三四个便算运气好。我们这批是当地收的,一手货,没经过转手,没病。省多少事长老比我清楚。"

长老沉吟了一息,"价格让一成。"

"半成。"

长老又笑了。他笑的时候捋了一下灰须,指尖从颏下捋到胸前,很斯文。"成。"掌心朝下按了按,定了价。

就在这时,地窖深处隐约传来了声响。

是啼哭。小孩子的啼哭,从弯道的那一侧渗过来,隔着一道土壁,闷闷的,碎碎的。先是一个哭得响些的,抽抽搭搭,喘一口气又哭一阵。跟着另一个也哭了起来,声音低些,是那种哭累了歇了一歇又忍不住的呜咽。后头还有一个声音极细极弱,断断续续的,嗓子像是已经哑了,气息都不大匀了。

那几声啼哭从黑暗里透过来,混着潮气和陈粮的霉味,一声叠着一声。

长老侧了侧耳。

他听了几息,脸上的神色变了。眉头微微舒展了,嘴角松了一松,眼底浮了一丝满足。他的手指在膝头叩了一下,节奏比方才轻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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