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雪下得毫无预兆,且来势极其凶猛。
原本只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山脊上,不过半个时辰,狂风便卷着如扯絮般的大雪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杨逍虽然将内力源源不断地渡向知微,护着她不被寒气侵扰,但这等恶劣的天气里,雪珠子砸在脸上生疼,终究是不宜再赶路了。
两人策马转过一道山坳,隐约瞧见半山腰的风雪中立着一处废弃的建筑。那是一间山中驿站,年久失修,门前的木柱上漆皮剥落。
杨逍勒住缰绳,先翻身下马,踩在已经积了半尺深的雪地里,随后转身将知微从马背上接了下来。
“先在这里避一避。”他替她拢了拢领口,挡住一阵夹着雪沫子的穿堂风。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时,风夹着雪花猛地灌进了昏暗的驿站大堂。
大堂里已经有人了。
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占据了这破败空间的几个角落。大堂正中央的一只破铁盆里燃着炭火,红彤彤的火光在昏暗中跳跃。火盆前蹲着个年轻人,搓着手烤火,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这人有一双细长的凤眼,眼神中带着精明劲,这些炭火就是他在驿站里扒拉出来点燃的。
离火盆稍远些的一张破桌旁,坐着个灰扑扑的老道士,道袍破旧,紧闭着双眼,干瘪的嘴唇紧抿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倔强和孤高。
靠窗的角落里,一个身材微胖的杂货商人正急得满头大汗。他顾不上周遭的人,正手忙脚乱地打开几个大木箱,一件一件地把里面的货物拿出来翻看,嘴里念念有词,生怕雪水渗进去毁了他的商品。
而驿站最里面,楼梯下方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靠着一个抱刀的男人。那刀客穿着一身黑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背后背着一把宽背大刀。
就在这时,木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异族服饰的年轻女孩走了下来。她生着一头微卷的长发,眼眸是罕见的琥珀色,透着西域人特有的深邃。
“上面虽然破,但有几间房还不漏风,收拾收拾能住人!”她嗓音清脆,带着些未经世事的欢快,打破了满室压抑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在此刻都集中到了刚刚跨进门槛的杨逍和程知微身上:男的白衣胜雪,在这样狼狈的风雪中竟然不染半点尘埃,神色散漫。女的披着厚厚的毛氅,容色清冷温润,一双眼睛清亮如水。
“哎哟,今天这破地方可真是热闹!”火盆前的年轻人最先开了口,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在下胡不归,是个跑江湖卖消息的。诸位若是想打听什么江湖奇闻、消息秘闻,找我准没错。相逢即是有缘嘛!”
那老道士睁开一只眼,冷哼了一声:“老道是个散修。只求个清静,不惹是非。”
西域少女好奇地打量着众人,笑着接话:“我是从西域来的,头一次来中原游历。”
阴影里的刀客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划过石头:“无名之辈,不值一提。”
商人也赶紧停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汗附和了几声:“我是个跑商的,也没啥稀罕玩意,卖力气讨口饭吃。”
一圈报备下来,几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杨逍和知微身上。
杨逍压根没理会这些试探的目光,他偏过头,看着知微大氅肩头积下的一层薄雪,掌心贴在知微大氅的后背处。
只听得一阵极其细微的嗤嗤声,一股极浑厚、极霸道的炽热内力自他掌心勃然而出。不过眨眼之间,知微大氅上的冰雪尽数化作一团白蒙蒙的水汽蒸腾而起,原本沾了湿气的皮毛,瞬间变得干爽蓬松,甚至透着一股暖烘烘的热气。
这一手内力外放、收发由心的功夫,让大堂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胡不归细长的凤眼猛地亮了起来。他死死盯着杨逍,抚掌大笑:“好精纯的内力!您应该是明教光明左使杨逍吧,果然名不虚传!”
他这话一落,大堂里的气压骤然降到了冰点。
老道士目光中毫不掩饰地射出鄙夷与敌意,咬牙冷声道:“原来是魔教的大魔头。真是晦气!”
那刀客绷紧了身体,进入了防备状态。
杨逍连眼角都没施舍给那个老道士,走到一张稍微干净些的长条板凳前,大袖一拂,替知微掸去了上面的浮灰,这才转过身,冲着那个胡不归微微扬了扬下巴,“幸会。”,漫不经心地吐出两个字。
知微在杨逍身边坐下,她太熟悉杨逍这做派了,她带着温和得体的微笑:“外头风雪交加,我与夫君赶路疲惫,能在此时与诸位一同避雪,也是缘分。”
气氛稍稍缓和,那杂货商人也是个极会看眼色的,见状连忙从自己的木箱里翻出了两个油纸包。
“对对,相逢是缘,相逢是缘!”他讨好地笑着,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些炸得金黄的油果和小饼,“诸位,这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我这里还有些干粮点心,不嫌弃的话大家都垫垫肚子。若是谁看上了我这箱子里的货品,只管开口,便宜卖!”
商人将油果子分发了一圈。递到杨逍面前时,杨逍没接。知微却笑着道了声谢,伸出纤细的手指捏了一块。她指尖在油果子的表面极轻地捻了一下,放在鼻尖下看似无意地闻了闻,确认无碍后,才咬了一小口。
夜渐渐深了,外头的风雪非但没停,反而愈演愈烈,狂风将破窗户刮得哐哐作响。大堂里的火盆渐渐暗了下去。众人心思各异,各自上了二楼,挑了勉强能遮风的空屋歇下。
第二天清晨,划破驿站死寂的,是那西域少女一声尖叫。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地封死了下山的路。
而二楼离楼梯口最近的那间房屋,刀客仰面躺在床上,眼睛死死地瞪大,脖颈几乎被砍断,扔在地上的刀沾满了血迹,正是刀客自己的刀。
血顺着床铺流了一地,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渣。
胡不归大着胆子凑上前去,用袖子挥开尸体脸上的几缕乱发,仔细端详了片刻。
“哎哟!”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细长的凤眼瞪得老大,指着地上的尸体惊呼道,“这……这不是断川刀赵祁吗!”
胡不归满脸懊恼:“我这卖消息的招牌算是砸了!昨夜他一直躲在阴影里,我竟然没认出他来。江湖上消息早就传开了,说这赵祁不知道在哪得了一本失传的武功秘籍。各路人马正到处寻他想探个虚实,他倒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谁能想到,他竟然躲到了这里!”
这话一出,那老道士第一个跳了起来。他灰扑扑的道袍一甩,手指直直地指向杨逍,咬牙切齿道:“贫道就说!定是魔教妖人杀人越货,夺了那赵祁的秘籍!”
杨逍连看都懒得看那老道士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嗤。
老道士看他的态度,不由得气结,握着剑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敢拔剑。
“哎哎哎,道长息怒,道长息怒!”胡不归赶紧打圆场,“去年武当山上,杨左使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把那名震天下的倚天剑从元人手里夺了回来,还给了峨眉派,这事儿如今江湖上谁人不知?连倚天剑这样的神兵都入不了眼,这真假不明的秘籍,杨左使怎么可能看得上?”
老道士重重地哼了一声,撇过脸去,虽然满脸不甘,却也拿不出什么证据继续指认。
被这秘籍二字一闹,原本就风声鹤唳的大堂里,气氛更加诡异了。
那胖乎乎的杂货商人最是惜命,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把自己那几个大木箱全掀开了。
“我没拿什么秘籍。”他把箱子底都翻了个底朝天,里面除了一卷卷的绢布、几匣子首饰和剩下的干粮,哪有半点书册的影子。
西域少女也十分坦荡,直接将背上的小包袱解下来抖开,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异族衣饰和一只牛皮水囊。
胡不归两手一摊,把身上挂着的那个灰布褡裢翻转过来,里面稀里哗啦掉出一堆碎银子、火折子和几张记号纸,干干净净。
至于那个老道士,身上除了一把剑,连个包袱都没有,若是怀里揣了本秘籍,必定鼓鼓囊囊,根本藏不住。
知微也轻笑了一声,极其配合地打开了自己随身的那个小巧药箱。木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个白瓷药瓶和几包配好的草药。
这下大堂里彻底安静了。
在这个与世隔绝、被暴雪封死的破驿站里,一具尸体,几个嫌疑人,可那本引来杀身之祸的秘籍,竟然不翼而飞了?
“奇怪了……”西域少女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解,“难道昨夜有外人冒着风雪偷偷潜了进来,杀了他,抢走了秘籍?”
“不可能。”胡不归想都没想就摇了头,“这驿站二楼有十几间房,昨晚大伙儿分房间全凭随意。那外人如果真进来了,他怎么知道赵祁住哪间?若是一间一间推门去探查……”
他转过头,细长的凤眼看向了站在楼梯口的杨逍:“若是有人在走廊上一间间推门探查,脚步声和推门声,可能能够瞒得过我们几个,可绝对瞒不过杨左使。”
伴随着胡不归的推理,大堂里剩下的几个人,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了杨逍的身上。
可杨逍将大堂里那几双眼巴巴望着他的眼睛彻底当成了空气,连开口回应的兴致都没有。
知微也转过头,目光在那具尸体、杂乱的货箱和众人紧绷的神情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杨逍脸上,神情中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味。
杨逍笑了一下,手指极其自然地替她将鬓边一缕有些散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怎么,你有兴趣?解解闷也未尝不可。”
杨逍的话音一落,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极为古怪。
“昨夜子时过后,确实有人脚步声很轻,一直走到了楼梯口。不过那人是从这二楼的客房中走出来的,根本没有什么外人。”他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程知微点了点头,纤细的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彻底陷入了沉吟之中。那副专注思索的神态,恍惚间让杨逍想起当年临安城外那个昏暗的义庄里,她也是这般冷静从容地在尸体前寻找蛛丝马迹。
过了片刻,知微站起身来,径直走向了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杨逍也站起了身,他没有阻拦,只是双手抱在胸前,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距离。他不说话,就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其他人隔绝在外。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上前惊扰了知微查案的雅兴,下场绝对比地上的赵祁惨。
知微在血泊边缘蹲了下来,“赵祁右手虎口老茧极厚,是练刀的高手,又带着秘籍,警觉性必然极高。即便睡着了,只要有人靠近,他必有察觉。可他临死前,不仅没有拔刀的挣扎痕迹,甚至连双手的姿态都是松弛的。”
她微微偏过头:“除非是袭击他的人武功极高,远在他之上,让他察觉不了,或者是提前下了什么迷药。”
老道士在后面冷哼了一声:“谁知道是不是你们魔教用了什么迷魂香之类的下作手段,贼喊捉贼!”
杨逍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弹了一下。
“咔嚓”一声脆响,老道士身旁那根木柱,竟毫无预兆地齐刷刷断裂开来,木屑飞溅,擦着老道士的道袍落了一地。老道士吓得猛地倒退一步,脸色煞白,死死闭上了嘴。
知微仿佛没听见身后的动静,她伸出两根手指,悬空比划了一下那刀柄下落的轨迹。
她指着尸体几乎断开的脖颈,“这一刀切入喉管的角度,直上直下,没有刀法可言,更看不出招式痕迹,纯粹是仗着蛮力一刀毙命,杀他的人根本不会武功。”
此言一出,大堂里的气氛陡然一变。
不会武功?
胡不归的凤眼猛地眯了起来,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满头大汗的胖商人,又看了一眼那个正捂着嘴面露惊恐的西域少女。
杨逍递过一块干净的素帕,让知微擦了擦手,“那么夫人觉得,昨夜那个凶手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