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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番外5 廿载初霜新酒暖,鸿雁红绳易旧痕[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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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卓的咀嚼停了一下。

“你?”

“嗯。”

“你会做苗家糯米糍?”

“我看着厨下的人做。”范遥道,“她做的不对我让她重做。”

阿卓望着他,“她做的不对,你怎么知道对不对?”

”我尝过。”范遥道,“你五月里那一日替闻苍松看伤完了回院,从厨下顺了一块带回院里,在廊下吃。我那一日恰好走过廊下。你嚼了两口便拿出来端详了一下,皱了皱眉,又咽了。”

阿卓的耳尖红了。

“……那一日你也在么?”

“嗯。”

阿卓又抿了一口酒。这一口她抿得急了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范遥伸手过来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背。

“慢些。”他道。

阿卓咳完了瞪他。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看着你。”范遥道,语气极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阿卓的脸又红了一寸。

她垂下眼,攥了攥袖口。

“你……”

“嗯?”

“明日我若是头疼。”她慢慢道,话尾被酒意拖得软软的,“找你算账。”

范遥在她对面,望着她那一张红透了的脸看了一刻。然后他笑了,笑得比方才畅快。

“找。”他道,“你找谁都不许,只找我。”

阿卓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的,又抿了一口酒。

酒喝了大半坛。月亮从窗外升起来。光明顶后山的松林在月色中是一片暗沉沉的青。

范遥把酒盏从她手里取了过去,搁回桌上。

“够了。”他道。

阿卓没争,她两颊烧得厉害,眼角微微弯着,望着对面的范遥眼睛里水光晃晃的。

范遥从案下取出那只乌木匣。

他把匣子搁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阿卓望着那只匣子。

“打开看看。”范遥道。

阿卓伸手把匣盖揭了。

匣中那一对铜挂件并排卧在乌木匣底。两只小铜鸟,铜身上以细工镂出鸟形,每一根羽毛的细线都打得清清楚楚。鸟形修长,颈项瘦劲,翅羽收着,像是停在水边的姿态。两只鸟交颈相向,挨得极近,一只稍大一只稍小。

阿卓的指尖伸过去,在那挂件上停了一停。

“……是鸿雁。”她慢慢道。

“嗯。”范遥道,“不是鸳鸯。”

他抬眼望她,“鸿雁这种鸟,一生只有一个伴侣。伴侣若死,余生不再续。”

阿卓的指尖在那一只稍小的铜鸟翅羽上极轻地碰了一下。羽尖打得极细,刺手。

她抬起眼来。

“……你打的?”

“嗯。”

“……你打了多久?”

范遥淡淡道:“有些日子。”

“从什么时候?”

范遥没立时答,他望着她,那目光里头烛火跳着,“从你那一夜推门进我石室那一刻。”

他停了一息,声音又低了一寸。

“那一夜我没睡,便去起了炉子。”

阿卓的呼吸顿了一下。她抬眼望他。

“这三个多月。”她慢慢道,“原来不是哪个旗的弟兄打铁。”

“嗯。”

“我每日清晨都听见过。”她道,“那打铁声从后山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有时半夜也有。我还问过逐风哥,他说不知道。”

“他不知道。”范遥道,“光明顶上无人知道。”

阿卓伸手把那一只稍小的铜鸟从匣中拾了出来,托在掌心里。铜身比她想得更润,沉甸甸的,掌心一握能感到温度。

“那一年荆襄。”范遥的声音低下去,“我给你讲过你那块捡来的铁牌的来历。”

阿卓望着他。

“你听完了说,你若是认定了一个人,便只信他,旁人说什么都没用。”

他顿了一停。

“我记得清楚。”

阿卓抬眼看着他,眼角弯起来。

“你倒是记了这么久。”

范遥望着她,月光从窗里漏进来,落在他半张露在黑巾外的脸上,他的眼睛却是亮的。

他从矮桌另一侧绕过来,在她身侧坐下了。

“阿卓。”他唤了一声。

“嗯。”

“你腰间那一枚铁牌。”

阿卓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一枚鸳鸯铁牌系在腰间银饰旁,已经跟着她许多年。今日里她原是没穿苗家的衣裳,那一身银饰也只剩了腰间这一枚铁牌。

“嗯?”她道。

“摘下来。”

阿卓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范遥在她身侧望着她,那双眼平静得很。可那双眼底下又压着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

“……为什么要摘?”她轻声问。

“你是我的人。”范遥道,“戴别人的信物做什么。”

他的声音压下去。

“我们有自己的。”

阿卓望着他。她垂下眼,伸手解了腰间那一根红绳。红绳在她腰间打了三个月便松了。她解下来的时候那一枚铁牌掉在了她掌心里。她托着那一枚铁牌看了一刻。

那铁牌跟了她八年。从她还在苗寨那个十一二岁的丫头开始。从光明顶到中原到苗寨到蝶谷。

她抬眼望了望范遥。

范遥伸出一只手。

阿卓把那枚铁牌搁在他掌心里。

他另一只手从匣中取出那一只稍小的铜鸟。铜鸟上系着一截极细的红绳。他在阿卓身侧站起身,俯下来。

他的指节落在她腰侧。

他将那一截红绳从她身后绕过,红绳在她腰侧打了一个极简的结。挂件落在她腰间,正好垂在她原本戴着鸳鸯铁牌的位置。

范遥的指尖停在那一只小铜鸟上。

他的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一对鸟的翅羽,然后他把另一只稍大的铜鸟从匣中取了,自己腰间也悄无声息地挂上了。

他在她身侧坐回去。

阿卓望着自己腰间那一只小铜鸟。又抬眼望了望他腰间那一只稍大的。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范遥。”

“嗯。”

她伸手去够他腰间那一只稍大的铜鸟,把它翻过来端详了一下,又翻过去端详了一下,羽毛纤细根根分明,精致极了。

“你打了三个月。”

“嗯。”

“夜里也打?”

“嗯。”

“难怪你这一阵子瘦了。”

范遥的目光在她脸上一停。

“你看出来了?”

阿卓抬眼瞪他。“我眼力很好的,我是大夫。”

范遥笑了一声。

阿卓醉眼朦胧地望着他笑的样子,她忽然伸手过去,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她的指尖落在他左半边脸那道旧伤的起处,沿着伤的边沿一寸一寸抚下来。她从额角抚到颧骨,从颧骨抚到下颌。

范遥在她两手底下没动。

她抚到他下颌底下那一片疤上停住了。

“打铁伤手么?”她问。

“……不伤。”

“让我看看。”

范遥伸出一只手摊给她。

阿卓托起他的手翻过来看。掌心里果然几道极细的烫痕,新近的,结了痂。她的手指抚过那几道痕。

“伤了你也不说。”她垂着眼,声音轻轻的。

“小事。”

“以后不许了。”阿卓把他的手翻过来,她的嘴唇落在了他掌心里那一道最长的烫痕上。

范遥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在月色里头亮得惊人,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以后你什么伤都要告诉我,讳疾忌医可不行。”她道。

范遥望着她。

他另一只手从她身侧绕过来,揽住了她。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揽到了自己怀里,下颌抵在她头顶上。他的手掌覆在她后脑上,按了一按。

阿卓的脸埋在他颈侧。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松脂、酒、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范遥。”

“嗯。”

“谢谢你。”

范遥的手掌在她发上又按了一按。

“不必谢。”他道,“你的生辰,往后年年我都给你过。”

阿卓的指尖攥住了他袖口。

她仰起头来。月色从窗里照进来,落在她两颊那一片绯色上,落在她睫毛尖那一点未落的水光上。范遥低下头来。

他的唇贴上她的唇。这一吻轻了许多,轻得像是怕碰碎了她颊上那一层薄红。可那一吻落了又落,落了又落,到了最后她的呼吸都乱了,她攥着他袖口的指节也松不开。她退了半寸喘气,他便跟过来一寸。她退一步,他跟一步。她没退路了,背靠在了石室的窗棂上。

他扶住了她的腰。

“范遥……”

“嗯。”

“我有点头晕。”

范遥在她耳侧低低地笑了一声。他的笑落在她耳廓上又化作一阵热气。

“是酒。”他道。

“是你。”阿卓嘟囔了一句。

范遥的指节在她腰侧紧了一下。

可他没再走下去一步,他扶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带,下颌重新抵到她头顶上,手掌按在她后脑上稳稳地按着。他的呼吸落在她发上,比方才慢了许多。他在等自己心跳慢下来。

窗外月已升过松梢。光明顶后山的夜色像一片墨。她靠在他肩上,腰间那一只小铜鸟与他腰间那一只稍大的偶尔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铜响。

“叮。”

“叮。”

一对鸿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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