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十月,光明顶上夜里的风一日比一日凉。
那一日下午阿卓在药房替洪水旗几个新到的弟兄看伤。他们是从两湖前线轮换回来的,伤大多是旧的,没有新近的刀剑伤。她替他们一个一个看完了,又开了几张方子让他们带去厨下煎着吃。最后一个走的弟兄是洪水旗陈哲手下的一个百夫长,叫赵岚的,二十来岁,黑瘦精悍,左肩上一道旧刀疤已结痂。他系衣服的时候慢了些,看见阿卓在写方子,便没急着走。
“姑娘。”他问,“姑娘是从苗疆来的?”
阿卓笔尖停了一下。"嗯。"
“我们百夫长说,沈门主前几年去过苗疆。”赵岚道,“沈门主年纪轻轻便能扫掉一窝山贼。”
“山贼?你是说金员外?”阿卓写完了方子搁下笔,抬眼看他,眼睛弯起来,“那一仗里头有我一份的呢。”
“姑娘也在场?”
“我带的路。”
赵岚的眼睛亮了一下。“姑娘也跟沈门主一同杀的贼?”
“那没有,”阿卓道,“我蹲在外头草丛里看着我哥进去的,进去半个时辰便结了。”
赵岚笑了起来。他在药房门口聊起来,问起两湖前线的事。他说今年五月里在岳州外头打了一场仗,巨木旗的弟兄们顶在前头,洪水旗在两侧水路上接应。那一仗里头出了个故事,说是丐帮在城南守了一座桥,桥边那一片芦苇里头藏了一支元兵的小队,两边一交手丐帮的人发现敌情,便用了那一桥洞下面的水来淹他们,一个一个从水里捞出来绑了。
阿卓听得入神。她端着一只碗坐在药房门口的台阶上,赵岚坐在台阶下面的石上。又有两个洪水旗的弟兄过来寻赵岚,听了一句两句也凑过来坐了。话头从两湖一路扯到了荆襄、从荆襄又扯到了陕甘。一伙人坐在药房门口的台阶上聊抗元的事,越聊越远。
阿卓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她从前也跟着师父师公转过两年,现下听这些前线的弟兄讲他们自己的视角,又是另一番味道。
“姑娘。”赵岚抹了一把脸,“我们洪水旗里头还有个故事。陈百夫长前年在洞庭湖上险些翻了船,是丐帮的几个弟兄从船底下游过来把他从水里拖出来的。”
“翻船?”阿卓的眼睛瞪圆了,“陈百夫长水性那么好都翻?”
“那一日水大。”赵岚道,“船上又载了一仓的火石……”
后头另一个弟兄忽然咳嗽了一声,他对着赵岚使了一个眼色。
赵岚抬头一看。
药房门外不远处的廊下,一个灰袍的身影立在那里。
不知道立了多久。
赵岚一下子站起来。“右使。”
另外两个弟兄也连忙起身行礼。“右使。”
范遥靠在廊柱上。他没穿黑巾,半张露在外头的脸在暮色中是一片阴影,那一双疤痕之间的眼睛望过来。
他没说话。
赵岚一伙人有些惶惶的。“我们……我们便去用饭了。多谢阿卓姑娘看伤。”
阿卓站起来。“诶你们慢些走。”她伸手要去拉赵岚,“你那事还没讲完呢……”
“改日再讲。”赵岚连连摆手,“改日再讲。”
三个洪水旗的弟兄拱手抱拳,一溜烟似的往演武场那一头去了。
廊下范遥一动没动。
阿卓望着那三个背影远了,转头看廊下那一道立着的灰影,皱了皱眉。
“范遥。”她叫他。
范遥没动。
阿卓提着裙边走过去。她走到廊下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你方才一言不发地立在那儿做什么?把人都吓走了。”
范遥望着她。
“用饭去。”他道。
“诶?”
“用饭去。”他又说一遍。
阿卓望了他一眼,她没多想,只觉得范遥今日不知怎的话比平日少了些。她应了一声‘哦’,便往药房里走,把案上几张方子收拢了搁回药格,她出来的时候范遥还立在廊下没动。
“走啊。”她道。
范遥转身。
两人沿着回廊往后山那一头走。范遥走在她半步前,没回头看她。阿卓跟在他身后,腕间银铃轻响,腰间那一只小铜鸟与她平日的银饰偶尔碰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铜响。她叫了他两声,他都只‘嗯’了一声。
走到石室外头的松林那一段,阿卓终于停了步。
“范遥。”
范遥停下脚,他没回头。
“你怎么了?”阿卓问,“你今日不开心?”
范遥没答。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刻,又落到了她腰间那一只小铜鸟上。
“进去。”他道。
阿卓走进了石室。
她刚跨过门槛。
砰。
那一扇门在她身后被合上了。
不是手推合的,是一道极轻极绵密的内力贴着门板拍上去,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整间石室的窗都跟着震了一震。
阿卓回头。
范遥站在门内,他朝她走过来。
走得不快,可那两步走得阿卓的脊背生生绷紧了,她从未见过范遥这样的眼神。
一种汹涌的、压在水面下面的东西。
他在她面前停住了,两人之间不到半步的距离。他抬起手来,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扣得不重,可那一握之下她的手腕骨头都被他的指节圈得严严实实的,半分动不了。
“范遥。”阿卓的声音轻了一下,“你怎么?”
“阿卓。”他打断她,声音压到极低,“我若是寻常人。”
他停了一停。
他道,“我便不该同你讲这一些。我若是寻常人,我便该笑着同你说,无妨,去吧,多去笑笑,你笑得多了,我便高兴。”
他的指节在她腕上紧了一寸。
“但我说不出。”
阿卓望着他。
“我此刻同你直说。”范遥道,“我不是寻常人。”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了她的后腰上。他的手掌隔着她衣料覆住了那一片她腰窝的弧度,他把她往前一带。她整个人贴在了他胸前。
“我若由得我自己。”他的声音落在她耳侧,“我若由得我自己,我便要把你关在石室里头。”
“关到再不能出去。”
阿卓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一扇门只对我开,这一处窗只我能进。你的声音,只我听见。”
他的手在她后腰上压了一下。
“我要你这一辈子的笑都是给我的。我要你这一辈子的眼睛只看着我。我要你身上每一寸,温度、皮肤、呼吸、心跳,都是我的。”
“我要你笑给我听,哭给我看,醒着的时候喊我,睡着的时候压在我臂弯里。”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后那一寸皮肤上,热。
“我要你,从此之后,只是阿卓和范遥。”
“再没有别的了。”
他停了一停。
“……这便是我。”
石室里头静极了。窗外起了风,乌云压得极低,远处一道闷雷从昆仑山脊那一头滚过来。屋里却没有一点声响,范遥扣在她后腰上的那一只手扣得极紧,手指几乎要嵌进她腰侧那一片皮肉里,可他没再说一个字。
他在等。
他将这一段话说给她听,他将他心底多年前就坏掉了,阴暗的、扭曲的、缠绕的东西,赤裸裸地、不留半分余地地、捧到了她面前。他知道大半的人见着这东西会跑,他做好了她跑的准备。
他甚至有些等着她跑,她若跑了,他便狠下心来再把自己锁回石室里头去。他知道自己不是良人,他从一开始便告诉她了。
阿卓没有跑。
她在他怀里,半晌没动。
范遥的指节扣在她后腰上,他一开始扣得紧,渐渐他自己也察觉到了,便慢慢松了一分。他不要她在自己怀里也不安,他若是要她走,他便不能锁着她不让她走。她要走,得是她自己走。
他指节又松了一分。
阿卓在他怀里慢慢抬起头。
她的双眼望着他。
那双眼在范遥眼里那一刻是亮的。眼底没有怕,没有恼,没有一丝范遥所担心的那一些东西。
她伸出手,她的指尖落在了他左半边脸那一道旧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