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顶上入了秋。
晨起的风从崖壁底下涌上来,掠过松梢便带了一丝凛意。阿卓那一日醒得早,梳洗罢推开屋门,廊下的青砖已铺了一层薄霜。她在廊下站了一刻,呵了一口气,白雾在凉风中散开。
院门吱地被推开。雷门一个小弟子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只木匣,手上又拎了一只竹编的小篮。他笑着上前几步,把木匣往廊下小几上轻轻一搁。
“阿卓姑娘。沈门主一早便出门巡哨去了,吩咐小的把这个给您送来。”
阿卓笑着应了,目光却落在他另一只手上的小篮。
“这一篮里头几样早点,”小弟子挠了挠头,“沈门主让我告诉您,是师娘走前嘱咐厨下做的,说今日里务必送到您手上。”
阿卓‘咦’了一声。
“师父走了快一个月了,怎么倒还……”
“沈门主让我转告您,‘师娘走前一日便嘱咐过了。师娘说,您这几年东奔西走,总忘了一桩事,今年她不在山上,便托厨下替她记着煮好。’”
阿卓接过那只竹篮,打开了盖。
一碗长寿面,面上卧着一颗剥了壳的白煮蛋,洒了一点葱花。汤色清淡,是她从前最爱的那一种。
她蹲在廊下看了那一碗面好一阵。
今日是她生辰。
她从蝶谷归来这一年,从三月到十月,她竟连这一桩事都忘了。去年她在蝶谷整日泡在药圃里,傍晚里忽然想起来便去厨下煮了一碗素面,自己一个人吃了便算过了。再前年也是,她离了苗寨之后东奔西走,年年都忘。
师父记得。
阿卓在石凳上坐下来,把那一颗白煮蛋慢慢剥了,又把那碗面一口一口吃了。面汤喝完了她还端着碗坐了一会儿,才把碗搁回篮里。
她又想起方才那只木匣。那匣子打开来里头是一对极薄的鹿皮护膝。匣底压着一张极小的纸条,字迹利落,几个字。
“骑马用。”
阿卓笑了一下。
她抬头看后山那一头。逐风清晨便出了门,多半是办什么事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院门又被推开。
逐风牵着一匹马进来。
那马不大,是一匹昆仑山下养的小骟马,毛色是极漂亮的青灰,鬃毛修剪得极齐,眼睛极亮,蹄子轻巧,一看便是适合姑娘家骑的。
“哥!”阿卓从廊下跳下来。
“诺。”逐风把缰绳塞到她手里,“你的。”
阿卓抚了抚那匹马的颈,那马低头哼了一声,蹭了蹭她的肩。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这是给我的?”
“嗯。”逐风道,“你之前那一匹昆仑老马腿脚不好了。这一匹陪你跑长路。”
他顿了一顿。
“我从三个月前便托洪水旗在凉州那边相马的弟兄给你寻。”
阿卓抬头看他。
“哥,你也太好了!”她兴奋的牵着小马,“你怎么记得的?”
“当然是师娘嘱咐我的。”逐风的目光偏了开去,落在那一匹小马的鬃上。他伸手替她整了整缰绳的搭扣,扣了一扣不紧,又重新扣了一遍。
“今日有人替你过生辰么?”他没看她。
阿卓愣了一下。
“还……还不知道。师父不在……”
逐风嗯了一声,没再说。他把马绳搁在阿卓手心里,转身便往院门走。
“哥你去哪儿?”
“有事。”逐风头也没回,“你跟马玩会。”
阿卓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的缰绳。
那一匹小马低头蹭了蹭她,她挠挠马脖子。
议事堂,逐风站在范遥的案前。
范遥坐在案后,案上一摊各旗送来的简报,手里执着一支笔。他抬眼看了逐风一刻,又垂下眼继续看简报上的小字。
“逐风。”
“在。”
“你站在那儿做什么?”
逐风没答他这一句,他立在案前两步远的地方,目光不偏不挪地落在范遥脸上。
“范右使。”逐风开口,“我有一句话同您说。”
范遥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他慢条斯理地搁了笔,靠回椅背上。他一只手还搭在膝头上,另一只手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嗯。”他道,“说。”
逐风的脊背又挺了一寸。
“我是您的手下。”他道,“明顶上下有事您调遣便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停了一停。他的目光丝毫不让,落在范遥脸上没有挪开。
“可阿卓是我妹妹。”他道,“她若有半分委屈,我便是以下犯上,也不会善罢甘休。”
议事堂的窗大开着,秋日的风灌进来掀起了案上几页简报的角,吹了又吹,吹了又落。
范遥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他看了好一阵,然后他笑了。
那一笑在他疤痕纵横的半张脸上扯出一道弧。他笑得很轻,几乎是带着一丝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嗤’。
“沈逐风。”他道。
逐风只是盯着范遥,并不做声。
“你这一句话,”范遥的嘴角弯着,“想了几天了?”
逐风没答。
“今日才说。”范遥道,“你倒沉得住气。”
逐风的嘴抿了一抿。
范遥往前倾了倾身子,把案上一只杯子推到逐风面前。杯里是冷茶。
“喝口水。”他道,“嗓子干。”
逐风没动。
范遥又笑了一声,这一声比方才那声真切了几分。他站起来绕过案,走到逐风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他伸手在逐风肩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的一下。
他道,“你来同我撂这一句狠话之前,可想过……”
他顿了一顿,他的目光在逐风脸上落了一刻。
“我若让她受半分委屈,”他道,声音低了一寸,“不必你以下犯上,我自己先把自己的右掌剁了。”
逐风望着他,议事堂里安静了一息。
“……范右使。”
“嗯。”
“我话说完了。”
“嗯。”
逐风抱拳行了一礼,转身便往外走
议事堂里只剩范遥一人。他在原地立了一刻,转身回案后坐下。他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那一摞简报上,可他没再看下去。他把笔搁了,从案下取出一个小盒子,搁在了案面上。
盒子不大,乌木的,匣盖上用细线刻了一道极浅的纹。他打开了盖。
里头一对铜挂件,并排卧着。两只小铜鸟,鸟形修长,颈项瘦劲,翅羽收着。鸟身打磨得极润,在午后的天光中泛着一层暗暗的金红。
范遥的指腹在那一对铜鸟的羽尖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他合了匣盖。
午后阿卓在药房替几个旗里的小弟兄看伤。一日里来来去去她也忙。直到日头偏西方才回院。她推开院门的时候廊下小几上又搁了一物。
是一张纸条。
“酉时。后山石室。遥”
阿卓手指捏着那一张纸条。
字写得极利落,一笔一划没多一分。她的指尖在那个‘遥’字上停了一刻,从前他从不署名。
她把那纸条折了三折塞进了袖里,进屋去换衣裳。
酉时的天光极美。
光明顶上的秋日落日比中原慢,半红半金的霞从西面雪峰的脊上铺下来,落在松林上头是一片暖透了的光。
阿卓沿着后山那条她已熟得不能再熟的小径往上走。路上她穿过几层松林。松针在脚下沙沙地响。
石室到了。
门是开的。
她在门口站了一刻,掀帘进去。
一张矮桌摆在窗下,桌上一壶酒、两只酒盏、一碟冷切的羊肉、一碟糖渍的山楂、一碟苗家口味的糯米糍。这一碟她一望便认得,是前几日她自己随意提过一嘴说想吃的,没想到他记着了。
范遥站在窗下。
他今夜灰袍未换,靠着窗,手里端着一只酒盏,望着窗外的霞色。
听见她进来他偏过头。
那双疤痕之间的眼睛望着她,目光极静。
“来了。”他道。
阿卓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她忽然有些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搁。她攥了攥袖口。
“你今日……”
“嗯。”
“做什么这般郑重?”
范遥笑了一下。他从窗下走过来,将手中的酒盏搁到了矮桌上。他把另一只酒盏取了,在她面前的位置上斟满了。
“坐。”他道。
阿卓在矮桌对面坐下来。
范遥也坐下了,与她对着。他把一只酒盏推到她面前。酒色微黄,是西域的葡萄酒,陈了的,气味甜冽。
“今日你二十。”他说。
阿卓抬起眼来。
“你知道?”
范遥的嘴角弯着,“你师父惦记着,蝶谷那一处难姑替你记着,沈逐风那小子也记得,我为什么会不知道?”
阿卓的耳尖红了,抬眼瞪他。范遥被她瞪着也不躲,反而笑了。
“喝酒。”他道,“今日你二十,二十得喝。”
阿卓抿了一口。
那葡萄酒入口甜,落到喉咙里却是一股暖。她‘咦’了一声,又抿了一口。范遥看着她抿酒的样子,唇角又弯了一弯。
“慢些。”他道。
“这酒……”阿卓道,“比中原的酒甜多了。”
“西域的。”范遥道,“我从前在汝阳王府的时候喝过,当时嫌甜。今日特寻一坛子来与你喝。”
阿卓抬头看他。
“你一个人喝过的酒,今日里给我喝?”
范遥的眉峰微微一挑,“嫌弃?”
“不嫌。”阿卓笑了一下,又抿了一口,“我很喜欢。”
她又道:“那时候你在王府里,喝酒么?”
“偶尔。”
“和谁喝?”
范遥望着她。他的酒盏在指间转了半圈,又转了半圈。
“独自喝。”他道。
阿卓‘嗯’了一声,没再问。她又抿了一口。第三口她端起酒盏一仰头便喝光了。
“再来。”她把酒盏往他面前一搁。
范遥看着她搁过来的空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她两颊已经泛了一层薄红,眼睛亮得过分。
他给她又斟了半盏。
“慢些,半盏。”他道,“喝完了再加。”
“小气。”阿卓嘟囔了一句。
范遥笑了一声。
阿卓喝了半盏,咬了一片山楂,又夹了一块糯米糍。她咬糯米糍的时候眯着眼,那糯米糍是甜的,红糖馅儿,馅儿在牙齿底下化开,她唔了一声,眼睛弯了起来。
“这个是大寨阿姆从前做给我吃的。”她含糊糊地道,“我跟厨下说了好几日,终究没做出这味道来。”
范遥看她吃,“今早我去厨下盯着做的。”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