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寿筵这一日乱了。
寿宴还未开席便先生波澜。当年与谢逊一同失踪十载的张翠山带着妻女归山。妻子是白眉鹰王之女殷素素。十载前几人一同失踪,转眼为人妇人母,膝下张无忌已十岁。俞岱岩望见殷素素,认出当年暗算他的正是这位女子。张翠山愧极,张三丰沉默,殷素素当场跪下道歉。最后还是俞岱岩自己开口劝和。
寿宴还未稳,各大门派不请自来,礼物粗陋仓促,问的全是谢逊与屠龙刀的下落。张五侠与殷素素道狮王不愿归来,绝不能泄露其所在。杨逍范遥对明教狮王亦有挂念,可张五侠夫妇既如此说,便也不再追问。
混乱终于在张无忌身上引爆。在一片的混乱中,一掌玄冥神掌从暗处打来,孩子倒在三清殿前。范遥一眼便认出来,沉声喝出‘玄冥二老’。玄冥二老仓皇逃走。各派捅出来的乱子,害了张三丰的徒孙,也再舔不下脸继续赖在这里,散了。
张三丰抱着孙儿在三清殿前坐了半夜没动。
知微替张无忌验伤。玄冥神掌阴寒入骨,孩子年幼,单凭医药压不住。她想起一个人,杨棠。
次日清晨。武当山门下。
杨逍上马前对范遥说,“范兄弟。”
“嗯。”
“光明顶托付给你了。”杨逍嘴上说的光明顶,可目光从范遥身上挪到正与知微说话的阿卓那边,又挪回来。
那一眼极慢,落在范遥脸上停了一刻。
范遥懂了。
他抱拳行了一礼,“大哥放心。”他道,“我有分寸。”
杨逍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他翻身上马,拨马就走。
知微临行前与阿卓单独说了几句,阿卓搂着师父,道一声“师父保重”,眼眶红了。逐风站在范遥身侧,望着师父的马走远。又偏头看了一眼范遥。
范遥没看他,逐风也别过头去。
回光明顶之后山上少了三人。
杨逍平日处理的事务尽落到范遥身上,他原先有半日自己的时光,如今一日大半都在议事堂。
某一夜阿卓抱着月底的医务总账到议事堂。议事堂上还有几位旗主在与范遥议事,正讲到湖广那一头新近的兵事。阿卓不便打断,便在偏厅坐了等。
她坐了一刻便闻见茶香。茶碗摆在偏厅小几上,是温的。旁边搁着两碟点心,一碟桃酥一碟蜜饯。
阿卓抬头看了一眼。偏厅里没有第三个人。
她坐下喝了茶吃了一块桃酥,等了下去。
议事议到了戌时方才散。范遥送旗主出门,回头进偏厅。
“久等。”
“范右使忙便忙。”阿卓站起来,递上账册,“还招呼我这些点心。”
范遥接了账册,“等便等,但饿不得。”
他垂下眼翻开账册看了。
某一日清晨阿卓在演武场练剑。她练的是桃花岛玉箫剑法,剑法清丽,平日里她一招一式收得稳。
那一日她使到风荷举那一招时不知怎的手腕一紧。这一招要侧腕翻剑借势上挑,全靠腕子的劲。她那一翻劲不到位,剑刃磕在了演武场角的石栏上。
她“嘶’了一声。
她自己便是医师。她蹲下来卷起袖看了看,腕骨上一道淤青,骨头没事,也就是磕了一下。她从怀里取出随身的药油抹了一些,又把袖子放下,没声张。
次日清晨阿卓推开自己屋的门。
廊下小几上搁着一只极小的木盒。
她拿起来打开。盒里是一只腕带。苗银缠的丝,外头蒙了一层乌色软革,做工细极。腕带的内里贴着一层极薄的羊皮,揉得软软的,正合用。
盒里搁着一张极薄的纸条,“练剑时戴上。”
没署名,但那字一看就知道是范遥的字。
阿卓望着那一只腕带怔了一会儿。
她抬头看后山那一头,范遥石室隐在那一带的松林深处,什么都看不见。
她把腕带拿起来戴上了,腕带尺寸正合她的腕。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远远从后山那一头传来松涛声。
夏初。光明顶上桃花已落,松针抽了新绿。
那一日午后阿卓接到知微从终南山的信。
信是知微的字,不多。杨棠见了张无忌,认出玄冥神掌,可治。所需药引中有一味是西域沙原上的沙茯苓,须新鲜的。
阿卓收了信,便把这事跟范遥提了。
“半月的路程,师父让我去采新鲜的沙茯苓。”
范遥的目光从册子上抬起来。他望着她。
“你自己去?”
“逐风哥忙的很,我自己去最快。”
范遥没立时答。
她又道:“师父师公教的功夫够用,寻常江湖的事我处置得过来,先前我也总往返在苗寨、蝴蝶谷。没问题的,不会误了师父的事儿。”
范遥垂下眼继续看文书,“明日辰时。你喊人给你备马。”
“好!”
阿卓退出去了。
议事堂里只剩范遥一个人,他把文书合上了。
第二天,阿卓辰时上路。
她带的是蝴蝶谷的良马,出光明顶西门的时候逐风替她送行。
“路上小心些,别光顾着东张西望,要留心危险。”
“知道啦!”
“范右使没说什么?”
“说什么?就让我去呀。”
逐风望着她翻身上马。
“哥保重。”阿卓朝逐风一招手,笑着拨马,“半月内我就回来了。”
逐风望着她的马奔出西门,没动。
他扭头看向后山的方向,松林深处什么都看不见。
阿卓上路的第三日。
大漠正午的太阳烈得几乎能烤化人皮。阿卓身上换了一身西域的薄衣,头上裹着一条防风的灰布。她骑的良马已走过两座沙丘。她在第三座沙丘背阴处停下喂马,正解水囊。
远处一片沙影里冲出来一队人。
七八人,黑布蒙面,骑骆驼,手里持的兵器极杂。有弯刀有狼牙棒有铁链。这是西域邪门的一支余孽,不属任何门派,专劫江湖独行的过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