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看着她的脸色变化,嘴角弯了一下。“回去得禀报师父,你挡了我几次。”
“别!”阿卓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满脸紧张,“你可别说!我把点心全分你,你可千万别说啊!”
逐风看了她一眼,没有应承也没有拒绝。他转身拾起掉在地上的剑鞘,把窄锋直刃收了回去。阿卓赶紧跟上去,嘴里还在叨叨,你看我那一剑是不是可以再往左一点、第三个那个我其实可以直接刺他手腕的。她一边说一边拿着短剑在空气中比比划划,把刚才的招式一招一招地重新演了一遍。走到某一步的时候她猛地一顿,兴奋地叫了一声就是这步!就是这步!手里的剑差点甩到逐风脸上。
逐风偏头躲了一下,伸手把她的剑按下去。
“先收剑。”
“哦。”阿卓把短剑塞回腰间,但嘴没停,空手继续比划。
回到杏林镇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知微看见逐风手臂上的伤,放下手里的东西把他拉到灯下看。伤口不深,但需要缝合。她从药箱里取了针线和止血的药粉,利落地处理起来。逐风坐着一声不吭,只在下针的时候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阿卓站在旁边,兴奋的劲还没过去。
“师父!我今天跟元兵打了!”
“嗯。”知微头也没抬,手上的针走得极稳。
“我练的招都会了,逐风哥说我会了!”
“嗯。”
“还有我第二剑那个角度其实可以再……”
“站好了别动。”知微的语气没有变,可阿卓立刻闭了嘴,老老实实地站在旁边看师父缝针。
当夜,杨逍在杏林镇祠堂旁的一间空屋中铺了纸。
他磨了墨,提笔写信。
这封信他已经在心里将措辞反复斟酌过。落笔的时候却写得不慢,一行一行地下去,笔画瘦硬锋锐,跟他的人一样不加收敛。
信的开头是极正式的称谓,以明教光明左使的名义致少林方丈及诸位高僧。正文的意思很明了:
明教近年在清查教中积弊时,发现当年空见大师遇难一事另有隐情。有人蓄意在武林中埋下仇恨的种子,挑拨少林与明教的关系。此人潜藏多年,手段阴毒,非一日之功。明教愿将手中所查之线索面呈少林方面,以正空见大师之名、解两派之怨。信末提出,望在荆襄择一中间之地,两派各遣人面会,共商此事。
他写完了通读了一遍,将信递给坐在旁边的范遥。
范遥接过来看了。他看得极慢,逐字逐句。看完了他拿起笔,在信中改了两处。一处是把‘此人手段阴毒’改成了‘此人布局深远’,少林的老和尚们要面子,你说‘阴毒’等于在暗示少林被阴毒之人蒙骗了多年,他们未必咽得下。改成‘布局深远’便不同了,深远是对手的本事高,少林被瞒过了不算丢人。
另一处是在末尾‘两派各遣人面会’之后加了一句,‘明教方面由光明左使杨逍、光明右使范遥亲至’。左右使表明都要前去,分量不一样,少林方面不好派几个小辈来敷衍。
杨逍看了范遥改的两处,嘴角动了一下。“范兄弟一别经年,还是这么会说话。”
范遥哈哈一笑,把笔搁回砚台上。
杨逍重新铺了一张纸,把信誊了一遍。誊完了晾干,折好,封了火漆,交给等在门外的风门信使。
“八百里加急送少林。”
信使接了信,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杨逍看着信使远去的方向,过了一阵才回过头来。范遥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壶酒。
“天门那边呢?”杨逍问。
“消息已经在路上了。”范遥饮了一口酒,嗓音沙哑,“汝阳王府发现苦大师就是范遥的消息,经由王府的密探网往外传,经过的节点天门都盯着。照这个路径走,不出半月,成昆就会知道。”
“那便等。”杨逍道,“信到少林也要十日上下。两边的时间差不多。”
范遥嗯了一声。他仰头又饮了一口酒,酒液从喉部的疤痕上滑过去,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大哥。”
杨逍看他。
范遥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步之内的人才听得见,“成昆若动了,便是他自己选的。可他若按兵不动……”
“他会动。”杨逍的语气笃定“眼看着他憎恨的明教名声越来越正,正在慢慢变成他毁不掉的东西,他坐不住的。”
范遥看了他一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少林寺,藏经阁后的一间禅房。
晚课的钟声刚歇,暮色从少室山的松林间沉下来,将禅房外的石径染成了一片青灰。圆真坐在蒲团上,手中一串菩提念珠在指间缓缓转动。他身着灰色僧袍,面容清癯,眉目间一派修行多年的沉静之气,是空见大师最器重的弟子该有的样子。
一个年轻僧人在门外合十行了一礼,轻声道:“师叔,方丈请您去议事堂。”
“何事?”
“弟子不知。只是方丈说,有江湖上的消息,请师叔过去一趟。”
圆真应了一声,起身整了整僧袍,随那年轻僧人往议事堂走去。石径上的青苔被暮色浸得发暗,他踩上去的时候脚步极稳,步幅不大不小,呼吸匀沉,从后面看就是一个清修的中年僧人在暮色中从容行走。
议事堂中,方丈和几位长老已经在了。方丈年事已高,须发皆白,面容慈和。见圆真进来,微微点头示意他坐下。
“圆真,近日江湖上有些动静。”方丈的声音缓而沉,“明教在两湖举旗抗元,声势不小。五行旗联合出击,在岳州一带接连打了几场胜仗。各地响应者不少。”
圆真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抗元利民,是好事。”
方丈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一桩。武当派宋远桥来了书信,说武当愿与明教协同抗元。武当在正派中分量最重,他们开了这个头,后面怕是还有门派跟上。”
圆真的手指在念珠上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不到一息便恢复了转动的节律。
“武当素来以侠义为本。”他道,“宋施主此举,合乎大义。”
方丈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又议了几件旁的事务,众人便散了。
圆真回到自己的禅房。
他关上了门。禅房中只有一盏油灯,火焰很小,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的。他坐回蒲团上,念珠重新在指间转了起来。
武当支援明教。
这四个字在他脑中转了一圈又一圈。他当年费了多少心思才让武林根深蒂固了“明教是魔教”的认知,让正派与明教势同水火。谢逊在江湖上杀了一圈,那些仇恨、那些血债,都是他一笔一笔记在明教头上的。空见的死更是一根钉死了少林与明教之间的棺材钉,这些布局花了他十几年。
而如今,明教举旗抗元,声望竟在回升。武当率先下场,等于在那堵他苦心筑了十几年的墙上凿了一个洞。
他的手指停了。
念珠在指间静止了片刻。灯火跳了一跳,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晃。
他伸手推开了窗。少室山的夜风灌了进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凉飕飕的。山下的方向漆黑一片,看不见什么。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关上了窗,重新坐回了蒲团上。
念珠又转了起来。比方才快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