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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80 阵眼重移知旧误,溃兵乍遇试新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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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脚处是一条溪涧旁的平地,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在乱石间分成几股,声音很大。

阿卓抱着药箱找到范遥的时候,他正坐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阿卓也不等他招呼,在他身旁的石头上坐下来,打开了药箱。

“范右使,您仰头。”

范遥仰了头。阿卓拔了瓷瓶的塞子,将药膏倒在棉布上揉匀了,顺着喉部疤痕的纹理往下推。她的手法比头几日稳了许多,力道也拿捏得准了,不轻不重。

“范右使,”她一边敷药一边说话,“上回在光明顶上您点拨我落英阵,我后来把东南角那几颗也调了。”

范遥闭着眼,没出声。

“走了一遍,果然比原来顺啊。”阿卓把棉布换了一面,继续往喉侧推,“那天确实是我摆错了,东南那一路原来卡着两颗阵眼的间距太窄,步法走到那里就堵了。调开之后气路一通,后面三步的衔接也顺了,真是妙。”

范遥睁开了眼。他的目光从阿卓侧脸上扫过,沙哑的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阵你都摆成那样。你来给我敷药,不会也是这般学艺不精吧?万一把我毒哑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阿卓的手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来瞪着范遥,范遥仰着头看她,那双疤痕之间的眼睛里笑意不深不浅地浮着,分明就是在逗她。

阿卓的手重新动了,棉布上的药膏被她一巴掌糊在了范遥的喉咙上,糊得又快又实,连脖子两侧都沾上了。

“那您现在就安静点别再说了。”她气鼓鼓地拽过纱布开始缠,缠得比平日紧了两圈,“省得让我记差了方子。”

范遥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闷声,又像是在笑。他没有挣也没有躲,由着这个小丫头气呼呼地在他脖子上缠纱。

阿卓三两下缠完了,把纱布的尾端塞好,收了瓷瓶塞回药箱,啪地合上箱盖。她站起来拎着药箱就走,走了两步回头瞪了他一眼。

“明天同一个时辰。”

她走远了。

范遥靠在石头上,伸手拽了拽喉咙上缠得有些紧的纱布。药膏糊得太急了,脖子两侧还粘着一点没有推匀的。

又走了两日,一行人出了昆仑山脉的余脉,进入了中原腹地的西南边缘。

路上的景色变了。昆仑山上是雪峰碧草、天高地阔,到了这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官道两旁的田地荒了大半,稻茬枯在地里无人收割。有些村庄只剩了断壁残垣,墙上焦黑的火烧痕迹还没有褪,屋顶塌了半边,瓦砾堆在门前的泥地上。偶尔能看见一两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坐在废墟旁边,目光空洞地看着过路的人。

阿卓骑在马上,一路上话渐渐少了。她看着那些烧毁的村庄和荒废的田地,手里攥着缰绳,嘴唇抿得紧紧的。逐风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个被烧成白地的镇子之后,前方的道路上出现了明教的旗号。一面绣着圣火纹的三角旗插在路边的土坡上,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下站着两个穿劲装的旗兵,腰间挎刀,面容疲惫,看见杨逍一行人策马过来,忙迎上前抱拳。

“左使,右使!”

杨逍勒住马,目光扫过那面旗。“巨木旗的人?”

“小的是巨木旗副旗使麾下的哨兵。副旗使此刻正在前头十里的杏林镇驻扎,请左右使移驾。”

一行人跟着哨兵到了杏林镇。镇子不大,但因为紧邻岳州外围的战场,巨木旗把这里当作了临时的休整点。镇上到处是旗兵,有些在磨刀,有些在包扎伤口,有几个伤重的躺在门板上抬进了镇中的祠堂里充当临时的伤兵所。

副旗使迎了出来。他四十来岁,黑瘦精悍,左臂吊着一条布带,显然也挂了彩。他的声音粗哑,说话极简,按先前的部署,趁答失八都鲁轮换空档攻了岳州外围的临江驿,缴获了粮草两百余石、军械一批。但撤退时被元军的一支骑兵追上了尾巴,折了四十多人,伤了七八十个。眼下巨木旗在杏林镇休整,兵力比战前少了三成。

杨逍听完了,看向范遥。范遥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一下头,意思是眼下不宜追击,先站稳了。

杨逍点了下头,转向逐风。

“雷门的人到了没有?”

逐风道:“斥候回报,雷门调拨的三十人已在杏林镇以北五十里,明日可到。”

“等不及明日。”杨逍道,“你今日便去接应,把人带回来交给副旗使。巨木旗眼下兵力不足,这三十人先顶上。”

逐风抱拳。“弟子这便去。”

阿卓在旁边听着,立刻开口了。“我也去。”

知微看了她一眼。阿卓接住了师父的目光,没有躲。“师父,外伤我帮得上忙。我跟逐风哥去接人,顺道把伤药带过去。”

知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逐风。逐风没有表态,等师父和师娘定夺。

“去吧。”知微道,“伤药在我药箱的第二层,你自己取,路上小心,快去快回。”

阿卓应了一声,跑去取药。逐风翻身上马,在前边等她。阿卓背着一小包伤药跑过来,利索地翻上马。两人两骑出了杏林镇,沿着山间的小路往北面去了。

接应很顺利。雷门的三十人比预计到得早了半日,逐风在路上便遇到了他们。他核了人数点了装备,吩咐带队的百夫长先行赶去杏林镇报到,自己带着阿卓走另一条近路往回赶。

近路穿过一片丘陵间的山谷,两旁是矮山和杂木林。日头已经偏西了,山谷里光线暗了下来,树影拖得很长。

逐风走在前面,忽然勒住了马。

他的耳朵极灵。山谷前方半里开外,有马蹄声,杂着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不止一人。他右手悄然按上了剑柄,偏头对阿卓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阿卓也听见了。她攥紧了缰绳,左手摸到了腰间的短剑。

马蹄声越来越近。转过前面一道弯之后,十来个骑兵从山谷的另一头冒了出来。盔甲歪斜,有几个身上带着伤,马也疲了,走得摇摇晃晃。是元兵。从装束看是答失八都鲁的轻骑,大约是在岳州那一仗里被打散了,正沿着山路往北溃退。

为首的元兵看见了逐风和阿卓。他的目光在逐风腰间的窄锋直刃和身上的劲装上扫了一遍,面色一变,明教的人。

溃兵虽是残兵,但求生之心正烈。为首的元兵吼了一声,十来个人拔刀涌了上来。

逐风的剑出鞘了。

他拔剑的动作极快,快到阿卓只看见一道白光从他腰间弹起来,然后他整个人便冲了出去。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纵马往前迎了三步,把阿卓挡在了身后。第二件事是一剑削落了为首那个元兵的刀,他那一剑走的是杨逍教的四象掌中化出来的剑路,刚柔并济,劲透刀身,刀脱了手,元兵的虎口当即裂开。

逐风翻身下马,步战。马在山谷的窄路上施展不开,步战更灵活。他的窄锋直刃在元兵的刀阵中穿梭着,每一剑都走的是最短的路径,不花哨,不拖沓。第一个元兵倒了,第二个也倒了。溃兵的刀法粗疏,拼力气可以,拼技巧差得远。

阿卓在后面看了几息,翻身下马,拔出了腰间的短剑。

一个元兵从侧面绕过了逐风的剑圈,朝阿卓扑过来。阿卓握着短剑迎上去,她的身子矮,那元兵一刀劈下来的时候她本能地一矮身,刀从她头顶掠过去,带起了几缕断发。她趁那元兵收刀的空隙,短剑往前一送,刺进了他的小腿。那元兵吃痛一个趔趄,阿卓抽出剑,又刺了一剑。

她的动作谈不上好看。短剑在她手里左戳一下右戳一下,没有章法,全凭一股子不怕死的蛮劲。但她的脚下,第七式横移的时候,她的前脚着地用的是脚掌外沿,重心一移过去,身子稳稳当当地换了位,紧接着第八式的衔接一口气带过去,短剑顺着步法的弧度划了出去,剑尖从一个元兵的肋下擦过,割开了他的甲叶。

她在实战中走对了。

可她没有什么实战经验,她不知道该站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有两次她冲得太前了,正好挡在逐风攻击的路线上,逼得逐风不得不硬生生收了半剑、绕开她再出。还有一次她退的方向不对,差点退进了另一个元兵的刀口,逐风率先一脚把她踢开了。

逐风却也没有呵斥她,他一边打一边调整自己的位置,剑圈始终把阿卓笼在里面。他的剑法足够快、足够狠,溃兵挡不了几招便纷纷倒地。没过多久,地上横了七八个,剩下三四个扔了刀转头跑了,马蹄声在山谷中渐渐远去。

山谷里安静下来。阿卓站在逐风旁边,手里的短剑还没有收,剑刃上沾着血。她的胸口起伏得厉害,额上全是汗,鬓发贴在脸颊上,衣袖上蹭了泥和草叶。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带血的短剑,又抬头看逐风。

“逐风哥!”她的声音又急又亮,眼睛亮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着了,“我第七式走对了,这回是真会了吧,你得说我是真会了!”

逐风收了剑,看着她。手臂上被擦了一道口子,不深,渗着细细的一线血。

“招式是会了。”他说。

阿卓的笑容炸开了,整张脸亮得能照亮整条山谷。

“不过你刚才挡了我三次。”逐风补了一句。

阿卓的笑僵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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