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杏林镇,一行五骑沿着两湖的官道往东南行。晨雾尚未散尽,低低地笼在道旁荒芜的田垄上,露水沾了满地枯黄的稻茬,踩上去沙沙地响。
风门的信使是在午前追上来的。那人一匹快马跑得浑身是汗,灰衣灰巾,满面风尘,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杨逍马前,从怀中取出一卷蜡封的细报呈上。杨逍在马上拆了蜡封,抖开纸卷扫了两遍。纸上的蝇头小楷写得密实,说的是丐帮的事,两湖一带丐帮分舵正式挂旗参与抗元,帮中长老传了话,道丐帮弟子多出身市井街巷,受元人盘剥欺凌最甚,明教举旗抗元之义与丐帮不谋而合,凡丐帮分舵所在之地,愿与明教各旗互通声息,共纾国难。
杨逍看完了将细报递给侧后方的范遥。范遥接过去看了一遍,嘴角在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扯出一道浅弧,沙哑地笑了一声:"这帮花子倒是爽利。”
杨逍嗯了一声,抬手遣了信使回去。知微并辔在他左侧,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面色一如往常,可神情却很愉悦,明教举旗以来,武当来书、昆仑遣使、丐帮挂旗,一桩接一桩,大势所趋。
午后过了一处河湾,前方的官道骤然变窄。一面绣着圣火纹的洪水旗三角旗歪歪斜斜地插在道旁的土坡上,旗面破了一角,被风刮得哗哗作响。旗下蹲着三四个旗兵,有的臂上吊着绷带,有的额头裹着渗了血的纱布,面容憔悴,见了杨逍一行人忙挣扎着站起来抱拳。
洪水旗这支队伍驻扎在河湾后面的一个村落里,与其说是驻扎,不如说是在残垣断壁之间勉强歇了脚。领兵的队长迎了出来。此人二十出头,身量不高,精瘦如铁,一张黑脸被日头晒得起了层皮,左颊上一道新结的刀疤从颧骨直拖到下颌。他抱拳行礼的姿态规矩周正,说话亦是干脆利落,不赘一词。
“洪水旗副旗使麾下百夫长陈哲,参见左使、右使。”
杨逍在马上扫了一眼这处驻地的布防。他没有下马,目光从院中的伤兵、墙根下七零八落的兵刃甲胄、到村口仅设了一名哨兵的路口,逐一看过,最后落在了逐风身上.
“逐风,去看看。”
逐风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阿卓,大步往院中走去。
他先绕着驻地走了一整圈,走得不快,每到一处便停步细看,哨位怎么设的、伤兵安置在哪一间屋里、辎重粮草码放的方位、进出村子的几条路口各有几人看守。走完了一圈回到院中,他站定了,目光落在了挂在墙上的那张粗略布防图上,看了片刻,开口道:
“东面和南面各设了一个明哨,东面那个明哨与院内这处暗哨的视野重叠了,便是虚耗。不如撤了东面明哨,移往北面河滩。北面如今只搁了一名伤兵看守,那是最大的缺口。”
陈哲听了没有即刻应声,低头对照了一遍自己的布防图。他心里大约在掂量,过了几息方才抬头道:“北面河滩确实薄了,沈门主说得不错。只是抽了东面去北面,东面若有人摸过来……”
“东面那堵院墙塌了之后只余一道豁口,豁口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逐风抬手指了指东面那截断墙,“暗哨就在豁口内侧三步处,居高临下扼住了咽喉,一夫当关之势,外面再添一个明哨反倒是画蛇添足。”
陈哲的眉头松了。他往东面那堵断墙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逐风,颔首道:“门主所言极是。”转身便喊了人去调哨。
逐风已经蹲到了伤兵堆里。一个旗兵胸口被刀豁开了一道口子,从左肋一直划到腰间,粗糙的布条上血渗透了大半。逐风将布条揭开一角,看了看伤口的深浅走向,重新盖上,回头对跟过来的阿卓道:“止血的药粉还有没有?”
阿卓从背上的小药包里翻出一瓶递过去。逐风接了,先以清水净了手,而后替那旗兵清理了创口淤血,将药粉匀匀地敷上,重新缠了布条。他的手法不紧不慢,一道道工序做得井然有序,他不是郎中,可跟着知微走了这些年,寻常外伤的处置早已烂熟于心。
他正要去看下一个伤兵,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北面河滩方向奔回来一个哨兵,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北面来了一股散兵!二十余骑!元军旗号!”
逐风的手已按上了腰间的窄锋直刃。师父将此间的事交给了他,就无须再做请示。他向陈哲道了一声“守住村子”,拔剑便往北面的河滩奔去。
那股元兵是被洪水旗的前锋冲散的队伍,向北处行进时,恰撞上了方才刚调过来的那个哨位。哨兵鸣了警,逐风赶到的时候溃兵已经冲过了浅滩,朝着村子的方向扑来。
逐风拦在了村口。
为首的元兵劈头一刀砍下,逐风侧身让过刀锋,窄刃直刃贴着那人的刀背顺势一绞,借力将那口刀拧脱了出去。刀旋着飞出三丈远,插进了河滩的沙地里。逐风反手一剑,剑脊在那人持刀的手腕上重重一磕,虎口迸裂,整条手臂便垂了下去。后面的见为首的落了马,气焰顿散了大半。逐风不给他们聚拢的时间,提剑冲入马队之间。他的身法极快,在战马的缝隙中穿行如游鱼过涧,窄刃直刃走的是最短的弧线,不起花哨,不带多余。这是杨逍教他的,刚柔相济、化繁为简,一招过去对面只觉劲力从剑锋上穿透了兵刃直达双臂,根本架不住。
不过数息的工夫,河滩上已倒了十二三个,余下的人拨马便逃,马蹄溅起的泥水打在逐风的衣襟上,他也不追,只是站在河滩上看着那几个背影消失在远处的烟尘之中。
他收了剑。窄锋直刃归入鞘中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铮鸣,在河滩的风声中一闪即逝。
陈哲带了几个人赶到了河滩。他看了看地上东倒西歪的元兵,再看逐风,站在乱石间,剑已归鞘,衣襟上溅了些泥点子,呼吸微促,面色却是一派沉静。
陈哲方才在院子里听他调整布防的时候,心底到底还存着几分踟蹰,这雷门门主,年纪轻轻,在明教中的资历也不过是这两年的事,多半是靠着左使这棵大树荫庇。如今亲眼看了这一场,那几分踟蹰便如河滩上的浅水一般,被这一剑冲得干干净净了。
“沈门主果然少年英才。”陈哲抱了拳,语气里的恳切不是客套,“不愧是左使高徒。”
逐风在袍角上蹭了蹭剑刃残存的血渍,还了一礼,道:“陈队长的人在前线拼杀数月,折了这些人手仍能守住阵地,沈某佩服。”
他的语气平淡从容,既无自矜也无作态,给了面子却不显谄意,倒像是同辈之间的坦然。陈哲的嘴角咧了咧,拍了拍逐风的肩,转身去收拾残局了。
午后过半,杨逍唤了逐风和阿卓过来。
“前面二十里有天门的一处暗桩,你二人先行一步去接头,问一问荆襄一带近日的动向。走南面的林子比官道近,日落之前在林南的溪谷汇合。”
逐风应了。两人两马从大路拐下去,沿着一条半隐在灌木丛中的野径钻入了南面的密林。
进了林子,天色便暗了一半。枝叶交错地密密匝匝盖在头顶上,日光从缝隙间漏下来,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斑,风一过便晃了晃。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和苔藓的气味,马蹄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逐风走在前头,眼观六路,手不离剑柄。他习惯在开阔处行走,官道、镇子、山脊。密林对他而言是生疏的地盘,枝丫遮蔽了视野,灌丛掩住了去路,方位感被层层叠叠的树冠搅得模糊了。
阿卓在后面跟着,反倒骑得轻松了许多。她在苗寨里长大,大山密林是她自幼跑惯了的地方,进了林子如同鱼入深水,浑身的气息都松弛下来了。她左看右看,两只眼睛亮得不行,偶尔探出身子去折一截什么藤蔓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丢了。
“逐风哥,你看那棵树。”她忽然勒住马,伸手指着右侧一棵老松的树干。
逐风回头看了一眼。树干上附着一层厚厚的苔藓,深绿泛灰,只在朝北的一面铺展着,南面的树皮干燥光洁,寸草不生。
“看苔藓的朝向便知北在哪里。”阿卓指着,随口说,目光已经转到了另一处,“还有那边那丛灌木,你看它的枝条全朝一个方向偏着,那是顺着地下暗流的走向长的,顺着枝条偏的方向走便能找到水源。”
逐风的目光在那丛灌木上停了一息,枝条果然微微朝右偏着,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扯住了梢头。这些东西他从前从未留意过。他家原是走镖的出身,镖路走的都是官道大路,从不穿林越莽。何况家中出事的时候他年纪尚幼,这些看山看水辨草认木的本事,父亲尚来不及教他。
前面的路分了岔,两条野径一条往东南一条往正南。逐风勒住了马,打量着两条路的走向,拿不准该取哪一条。
阿卓翻身下了马,蹲在岔路口扒拉了几下地面上的落叶和泥土,伸手摸了摸右侧那条径旁的一块青石。石面潮湿,底下有细细的水渍渗出来。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右边。石底渗水,说明地底有暗流朝这边走。溪谷在南面低洼处,水往低处流,跟着水走便是了。”
逐风看了她一眼,纵马取了右路。
林子越来越深了。灌木和藤蔓密得马匹不大走得动,两人只得牵了马步行。阿卓走在前面拨开挡路的枝丫,一边走一边随口说着,这种蕨类的叶面打了卷说明附近湿气极重,地底多半有暗泉;那棵树根部被啃去了一圈皮是野兔干的,有兔子便有水。
走到一处树丛稍疏的地方,阿卓忽然停了步。她蹲在一棵粗矮的老树前面,伸手摸了摸树干上一道深深的爪痕。那爪痕四趾分明,入木三分,边缘已经风化发白了,不知是多少年前留下的。
“山猫的。”她低声说了一句,指尖在那道爪痕上缓缓摩挲了一下,“跟我们寨子后山那棵老楠木上的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低了半分,像是一根细弦被不经意地拨动了一下,余韵极轻极短。逐风在她旁边站着,看着她的侧脸。篝火似的明亮始终挂在她脸上,可这一刹那她眼底掠过了一丝极淡的怅然,像是日光穿过密林时在地面上投下的碎影,晃了一晃便消散了。
阿卓忽然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吧,快到了。”她翻身上马,话头立刻转到了别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