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冠上那双眼睛盯了他们约莫十息。
杨逍负手而立,仰头看着那个藏在藤蔓间的小小身影,嘴角弯着,一动不动。知微正给逐风敷药,余光瞥见了杨逍仰头的方向,顺着望了一眼,也看到了那一截灰绿色的衣角和那双从树叶缝隙中露出来的眼睛。
树上的人发现自己被看穿了,安静了一瞬,忽然动了。
一个灰绿色的身影沿着藤蔓从树杈上荡了下来,双手攀着粗藤双脚蹬着树干,身子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落地的时候悄无声息,脚下的枯叶只是微微颤了一颤。
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
身量不高,瘦瘦小小,晒得皮肤黝黑,穿着一身灰绿短衫,裤脚挽到了膝盖上面,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腿,赤着脚,脚板上全是茧子和泥。腰间系着一根草绳,草绳上挂了几只小竹筒和一个绣着暗纹的皮囊。左手腕上套着一只银镯子,镯上坠了几颗极小的银铃,方才在树上蹲着的时候一声不响,此刻落了地那几颗银铃便叮叮当当地轻响起来。
她落地之后立刻弓起了身子,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柄短匕首握在手中,刃上泛着一层暗色的光泽,淬了毒的。她弓着腰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山猫,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在三人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最后死死地盯在了杨逍身上。
“你们是金员外的人。”
一口带着浓重西南口音的官话,咬字含糊,声气倒是极硬。她盯着杨逍的目光凶狠得很,活像是要扑上来咬人。
她的目光落在那三根钉入树干的竹签上,又回到杨逍身上,“你是他新请来的打手?他上回请来的那个武师在我的迷瘴里转了两个时辰才爬出去,可没你这么大的本事。”
知微上前了一步,声音放得很柔,“小姑娘,你方才在树上看了我们这么久,该看清楚了。我们三人没带随从也没带猎犬。你说的什么金员外,他们应该会成群结伙,前面开路后面押阵的吧?”
少女的目光从杨逍身上挪到了知微身上。她打量了知微几息,又打量了逐风。逐风正闭着红肿的眼睛拿手帕捂着脸,一副涕泪横流的狼狈样子。她看了逐风那副模样,嘴角不由得抽了一下,凶狠的表情险些绷不住。
她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三人一遍。这三人的穿着确实不像金员外庄子上那些五大三粗的打手。那个男人身上穿的是上好的绸料长衫,这女人的药箱做工精细,连那个被她迷粉弄瞎了眼的少年,腰间佩的那柄剑也不是粗铁打的货色。金员外的人一个个凶神恶煞,带着刀剑棍棒,不像他们这样。
匕首慢慢放了下来。
她脸上的凶狠一下子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不安的窘迫。她揪了揪衣角,手腕上的银铃叮当碰了两声,声音细了许多,跟方才那个拿匕首要拼命的样子判若两人。
“对……对不住。”她看着逐风红肿的脸,嘴唇抿了抿,“我以为你们是金员外新派来的人,没看清就……”
她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了一小团深褐色的药膏,犹豫了一息,递向知微。“这个敷在眼睛上消肿快一些。你们跟我来吧,寨子里有清水,洗一洗就好了。我带你们绕过前面那几道关卡。”
知微没有接药膏,她从药箱里已经取了自己的药给逐风敷上了。可她看着这个小姑娘又愧又急的模样,目光中多了几分温意。
“你这药膏留着自己用。”知微笑了笑,“我这里自有用的,带路吧。”
少女把药膏收了回去,转身便往林间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见三人跟了上来,这才加快了脚步。她在林间走路的模样跟方才从树上荡下来时一样轻捷,赤脚踩在苔藓和藤蔓上如履平地,身子在错综复杂的灌木和低垂的枝杈间穿梭自如,不时跳上一块石头再跃到另一根横倒的树干上,灵巧得像是在林间长大的走兽。
“我叫阿卓。”她忽然回过头来报了个名字,报得很随意,像是突然想起来应该要有礼貌一样,“你们叫什么?”
“程知微。”知微道,“这位是杨逍,这位是沈逐风。”
“哦。”阿卓应了一声,目光在知微身上多停了一息,大约是记住了程知微的名字。她转回头去继续走,银铃在腕间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清脆,在幽暗的密林中传得很远。
林间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地势豁然开朗。
一道溪涧从山壁的裂缝中淌出来,清浅见底,水声叮咚。溪涧两岸是一片难得的平地,几十座吊脚楼沿着溪岸错落而建,木柱撑在山坡上,楼身悬在半空,像是一群栖在崖壁上的燕巢。楼顶覆着厚厚的茅草,茅草上长了青苔,远远望去跟山林浑然一体。
炊烟从几座吊脚楼的烟囱中袅袅升起,混着一股炙烤和草药交融的气味。几个穿着苗族服饰的妇人在溪边浣衣,孩童在吊脚楼下追逐嬉闹。
阿卓带着三人进寨,立刻引起了一阵骚动。几个青壮汉子放下手中的活计围了上来,腰间别着砍刀,面色警惕。一个脸上有刺青的汉子厉声喝道:“阿卓,你怎么带外人进来了?”
“阿叔,他们不是金员外的人。”阿卓连忙摆手,银铃响成一片,“他们是过路的汉人,在林子外头触了我的药签阵,我不小心伤了人家,带他们进来洗一洗。”
那汉子狐疑地打量着杨逍三人。杨逍神色坦然,负手而立,身上的气度不曾刻意释放,可他往那里一站,周围那些持刀的汉子便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阿卓!”
一声苍老而威严的呵斥从人群后面传来。众人自动分开了一条道,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在两名少女的搀扶下缓步走了出来。老妇人身形佝偻,面上沟壑纵横,可一双眼睛深邃如潭。她身上穿着繁复的苗族服饰,胸口挂着一串黑曜石和兽骨的长链,手中拄着一根镶嵌了银饰的藤杖。
阿卓看见老妇人,方才那股子野劲瞬间没了踪影,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喊了一声:“阿姆……”
老妇人没有先理会阿卓。她走到近前,抬起那双深邃的眼睛打量了杨逍三人一番,又看了看逐风红肿的眼睛。她微微颔首。
“汉人的客人,让你们受惊了。阿卓这丫头在山里头野惯了,冲撞了各位,老身替她赔个不是。”
说罢她转头看向阿卓,语气严厉了。
“我教你辨草借势,是让你有自保之力。你却背着我在林子边缘布满了药签暗阵。你那阵分得出谁是恶人谁是过路的无辜么?误伤了无辜的人,山神也要降罪于你。”
阿卓被训得低下了头,眼眶泛红了,小声嘟囔道:“我只是想把金员外的人拦在林子外头……”
知微看着这一老一小的模样,上前一步道:“老人家不必过多责怪阿卓。这孩子心思灵巧,那些陷阱布得极有章法,发现伤错人了也能知错就改,是个好孩子。"
阿姆看了知微一眼,微微点头,吩咐身旁的少女领三人去溪边清洗歇息。她自己转身往寨中走。走了几步忽然咳了起来。那一阵咳嗽来得极猛,整个人弯下了腰,藤杖在地上顿了两顿才稳住了身形。两个少女慌忙扶住了她。
知微的眉头微微一蹙。她快步走上前扶住了阿姆的另一侧手臂,手指不经意地搭上了老人的脉。指下的脉象极弱极涩,可其中有一股极其幽细的异气,不是寻常的虚损之象,像是某种毒物沉积在经脉深处年深日久侵蚀出来的痕迹。
“老人家这病有些日子了。”知微的声音很轻。
阿姆咳了一阵方才缓过来,喘着气摇了摇头。“年轻时候进过一回瘴气极重的深谷,染了瘴毒。那时候年轻扛得住,后来年纪大了毒就慢慢发出来了。寨子里的草药吃了不少,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知微扶着她往前走,没有多说,可她搭在阿姆脉搏上的手指没有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