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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68 山猫一跃惊林客,苗寨篝火暖夜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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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的吊脚楼在寨子最里面,靠着山壁,位置最高。楼中陈设简朴,木壁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和兽骨,角落里搁着一只黑陶的药罐。知微让阿姆在火塘边坐下来,正式替她诊脉。左手右手各诊了一遍,又翻开了眼睑看过,又看了舌苔。阿卓蹲在旁边看着知微的一举一动,一双大眼睛转来转去的。

“瘴毒入体,沉在肺络深处,年深日久与气血纠缠在了一起。”知微收了手,“您用的这些清肺化痰之法只能解表面的症,解不了沉在深处的瘴根。须得以药力将瘴毒从肺络中一层一层地引出来,引出来之后再培补气血修复损伤。这个过程急不得,得分几日来做。”

阿姆看着她。“姑娘能治?”

“我试试。”知微道。

她从药箱中取了药,在火塘上煎了第一碗。阿姆喝了药之后咳嗽渐缓了些,面色也回了一丝血色。知微嘱咐她歇着,自己在火塘边坐下来整理药方。

阿卓蹲在知微身旁,看她碾药配药的手法。看了一阵忍不住开口了:“你方才碰了阿姆一会,就知道她得了什么病?”

“那叫诊脉。”知微一面碾药一面道。

“你还知道我的迷粉里掺了什么?”阿卓的语气中满是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鼻子告诉我的。你那粉里掺的蜈蚣草汁液,还有半夏和南星的炮制物。半夏用的是姜制法,南星用的是矾制法。两样合在一起刺激性极强。不过你的处理的时候,火候差了一些,半夏的姜汁浸得不够透,残留了一点生毒。若是碰上体质弱的人,吸入之后不光是打喷嚏流眼泪,怕是要呕吐不止。”

阿卓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她的迷粉配方是阿姆一点一点教她的,她自以为已经极厉害了,可这个人只嗅了一嗅便把里面的每一味药都拆了出来,连炮制火候的偏差都说得一清二楚。

“你处理半夏的时候姜汁多浸半个时辰,去净了生毒再用。”知微把碾好的药粉倒入瓷瓶中封好了,抬头看了阿卓一眼,“伤人和杀人之间的分寸,你得拿捏住了。”

阿卓蹲在火塘边上,一双大眼睛盯着知微的侧脸,目光中的好奇变成了一种闪烁着的东西。

知微在寨中住了三日,专心替阿姆诊治。

第一日化瘴清肺,用的是药力将沉在肺络深处的瘴毒一点一点地引离。第二日引毒培本,在祛毒的同时培补被瘴气侵蚀了多年的气血根基。到了第三日清晨阿姆的咳嗽止住了大半,面色从灰败转为了红润,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她在火塘边坐起来的时候,自己都不敢相信。这病缠了她十几年了,寨中的草药方子换了一茬又一茬,从没有好到这个地步过。

消息传遍了寨子。苗家人对恩人的感激是最直接的,说什么也要好好谢一谢这位治好了寨中智者阿姆的汉人姑娘和她的同伴。

入夜之后,寨子中央的空场上燃起了一堆篝火。火焰腾起老高,噼噼啪啪地响着,火星子飞上夜空化成了点点红光。苗家的汉子和妇人们围着篝火坐了一圈,几个少女端着竹碗往来斟酒,碗中盛的是苗家自酿的米酒,酒色微黄,清冽中带着粮食发酵后特有的醇厚甘香。

杨逍接过竹碗饮了一口。

酒液入喉的那一瞬他的眉峰微微一扬。这酒不烈,可后劲绵长,入口甘柔,到了喉间忽然化成了一股暖意,从喉头一路往胸腔里淌下去。跟中原的烧酒和竹叶青全然不同的路数。

苗家的规矩,敬酒须唱歌。一个苗族的年轻汉子端着竹碗走到杨逍面前,亮开嗓子唱了一段苗歌,曲调婉转高亢,一句听不懂可声音极好听。唱完了将碗往杨逍面前一递,满寨子的人齐齐鼓掌叫好,等着看这位汉人贵客接不接得住。

杨逍接了碗,仰头一饮而尽,亮了碗底。满场又是一阵喝彩。那年轻汉子竖起了拇指,转头又招呼旁人来敬。一碗接一碗,杨逍来者不拒碗碗见底,喝到第五碗的时候脸上泛了一层薄红,可眼神愈发亮了。

篝火映着他的面庞。他靠在一截木桩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着,衣襟松了半截,手里端着竹碗。他跟身旁的苗家汉子碰了碗仰头饮尽,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笑着说了一句什么。那汉子听不太懂他的汉话,可看见他笑便也跟着笑了,两人隔着语言的障碍用竹碗碰了又碰。

知微坐在篝火的另一侧看着他。火光照着他泛红的两颊和嘴角上扬的弧度,照着他眉间舒展的线条。他跟苗族汉子们喝酒的样子没有半分架子,衣襟散着袖口卷着,端碗的手极稳,笑起来的时候眉目飞扬。知微定定的看着他,恍然觉得好像看到他少年时行走江湖的样子。

阿卓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知微身旁。她手里抱着一只竹碗,碗里盛了半碗烤得焦黄的苞谷粒,一颗一颗地往嘴里丢着吃。她歪着头看了知微一阵,含含糊糊地问:“你方才给阿姆用的第三道药是什么?闻着有一股子凉气,跟我们寨子里的草药都不一样。”

知微看了她一眼。篝火的光映在这小丫头的脸上,黝黑的皮肤上一双眼睛亮得出奇。“那味药叫青叶胆,产在云贵的深山中。你们寨子附近应该也有,只是你未必认得。”知微道,“改日我带你去认。”

篝火烧了大半夜。到了后半夜苗家的人渐渐散了,汉子们醉得东倒西歪,妇人们搀着各自的丈夫回了吊脚楼。逐风的眼睛早已消了肿,他在篝火边的石头上坐了一晚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火焰跳动。篝火的余烬在他面前明灭不定,映着他沉静的面容和膝上横着的那柄剑。

杨逍喝了不少酒,可步子仍然极稳。他走到知微身旁坐了下来,身上带着米酒和篝火烟气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揽过了知微的肩,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一带。

“苗家的酒不错。”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微醺的慵懒。

知微靠在他的肩上。四周的吊脚楼渐渐灭了灯,溪涧的水声在夜色中清晰了起来。山间的星空极低极近,繁星像是碎银洒了一天。

篝火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一堆红彤彤的炭火在夜风中微微明灭。溪涧的水声、远处林间的虫鸣、吊脚楼檐下滴落的露水,全都混在了一起,汇成了山间夜色中一片细密绵长的低响。

次日清晨,知微带着药箱去替阿姆做后续的调理。阿姆的气色又好了一些。知微一面配药一面随口问了一句:“老人家,阿卓在林子里布那些陷阱,说是为了拦金员外的人。那个金员外是什么来头?”

阿姆沉默了一阵。她垂下眼看着火塘中跳动的火苗,过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低了许多。

“姑娘是恩人,老身也不瞒你。”她的手搁在藤杖上,手指枯瘦如柴,在杖头上微微颤着,“那个姓金的两年前来到了山下的镇子上,置了大宅子买了田地,雇了打手。起初还算安分,只做些粮食山货的买卖。后来他攀上了省城里的一个蒙古贵族,有了靠山,便渐渐露出了本相。”

她咳了一声,缓了缓才接着说。

“先是抢地。山下那些苗家人世世代代耕种的田,他说占就占了,拿出一张盖了官府大印的契书来,说那地是他的。寨子里的人不认,他便派打手来。再后来是抢粮抢牲畜,秋收的时候他的马车直接拉到了山脚下,一车一车地往外运。不给便打,打了还要抓人回去做苦力。”

她的声音越说越沉。

“阿卓那丫头是个苦命的孩子。她爹妈两年前被金员外的人抓去庄子上做苦力,做了半年,活活累死在了那里。”阿姆的手在藤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尸首都没能运回来。老身把她带在身边教导。她在林子里布那些陷阱,一半是护寨,一半是心里咽不下那口气。”

知微坐在火塘的对面,手搁在膝头上,手指微微攥紧了。火苗在她的瞳孔中跳了一跳。

她走出了吊脚楼。晨光从山壁的缝隙间漏下来,照着溪涧和吊脚楼的茅草顶,照着寨中正在升起的炊烟。

杨逍立在溪边的一块青石上,正在晨风中慢慢地活动筋骨。他昨夜喝了那么多酒,此刻面上却看不出一丝宿醉的模样,神清气朗,衣衫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

知微走到他身旁,把阿姆说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杨逍听完了,看着溪涧中清浅的流水,眼神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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