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凤栖镇,三人没有往东走。
杨逍在镇外的岔道口勒住了马,偏头望了望南面的天际。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地铺展着,暮春的山色苍翠如墨,在地平线上压成了一道厚重的横。
“往南走一程。”他说。
知微抬头看他。
“天门的暗桩眼下只在中原腹地铺了一层,西南是整片的空白。”杨逍一手持缰,目光落在南面那片连绵的山影上,“苗疆、巴蜀、滇黔那一带地势险峻、族裔混杂,蒙古人在那边扎得虽不算深,可近年动静越来越大。我想趁此行去看看那边的形势,琢磨一下要不要在那里也设几个暗桩。”
知微点了下头。她对西南倒也有几分好奇,师父留下的典籍中提过苗族的蛊毒体系与中原毒术截然不同,她从未亲见过,心中一直惦记着。
逐风在后面嗯了一声。师父说往哪走便往哪走。
三匹马转了方向,朝南面的山峦行去。
出了川陕,过了巴蜀南缘,地势骤然变了。
关中和巴蜀还是大山大河的气魄,进入贵州北境之后便成了另一番天地。石灰岩的山峰一座连着一座,拔地而起,嶙峋怪异,像是有人从地底下捏了无数根形态各异的石笋插在大地上。山与山之间是深切的峡谷和幽暗的溶洞,溪涧从崖壁上跌落下来,摔成一匹匹白练挂在墨绿色的山壁上。官道到了此处便断了,余下的全是山民踩出来的羊肠小路,弯弯绕绕地嵌在石峰和密林之间。马走不了了,只能牵着。
三人弃马步行,牵着马在山道上走了两日。林子极密,古木参天,藤蔓从树冠上垂下来像帘子一样遮住了日光,走在林间终日不见天日。空气潮湿闷热,衣衫穿在身上半个时辰便洇透了。知微的药箱里有几味药材受了潮,她趁着一处难得的崖间空地拿出来摊在石头上晾晒,那些药材在潮气中泛着一股沉郁的苦味。
杨逍走在山道上的时候目光始终在四周扫。他看山看水看地形,看的不是风景,是暗桩可以设在何处、要道卡在哪里、哪一段山路适合伏击哪一段适合藏人。
逐风在前面开路。密林中没有现成的道,他右手握着剑砍藤蔓,左手拨开横斜的枝杈,出了满身的汗。他的衣衫被汗洇透了又被潮气捂着,贴在身上极不舒服,可他一声不吭地走着。
又前行了多日,进入了贵州腹地的一片深山。
气氛开始不对了。
最先没有人了。之前的山路上偶尔还能碰到三两个山民或挑着柴捆的樵夫,到了这一带完全见不到人影。林间的声音也变了,鸟鸣少了,虫声却密了许多。不是寻常的蝉鸣和蟋蟀声,是一种更低沉更密集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大群的飞虫在林间盘旋却看不见影子。
知微的目光落在了路边一处不起眼的痕迹上。几根树枝被砍断了横在小道上,断口不是柴刀的痕迹,是更细的刃物,砍刀或者短匕。再往前走了十几步,另一处灌木丛中有几根枝杈被折断了,折断的角度极为刻意,朝着同一个方向弯。她又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看到了几道极浅的刻痕,像是某种符号或记号。
她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赤脚的,极小,像是少年甚至孩童的脚。脚印不深,踩在泥上只留了浅浅的一层,说明留印之人身量极轻。
杨逍也看到了那些树干上的刻痕。他走到另一棵树前,在树皮上找到了同样的记号。两棵树之间隔了大约十五丈,记号的朝向一致,都对着南面更深的林子。
“有人在标记领地。”他道。
知微直起身来,目光沿着那些痕迹扫了一圈。路边的灌木丛中她发现了一截极细的藤丝,横在小道上方,离地面大约三寸,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根藤丝,没有触发,可她的指尖感觉到藤丝绷着劲,另一端连着什么东西。她沿着藤丝的走向看过去,丝线消失在了路旁的灌木深处。
“这有根绊索。”她收回了手,“元军的陷阱用的是军营里的路数,铁蒺藜和弩箭。这个是就地取材,藤蔓和竹签。设阵的人对这片林子极为熟悉,每一个机关的位置都借了地形之势。”
她站起来转了一圈。
这里一根藤丝,那里一个竹签的尖端从落叶下面露出了半分,远处的树杈上挂着一个看似天然实则位置太过精巧的蜂巢。前后左右至少三四道关卡,层层叠叠地套在一起。这种布置的思路她觉得很有趣,不是缜密的五行阵法,靠的也不是精密的方位计算,是对山林的了解,对来犯者行走路线的预判。粗糙,可实用得很,就地取材的性价比也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