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看着,“它不是不爱吃,是不吃我喂的。”
“它跟我和范遥待了七八年,旁人在它面前都是外人。”杨逍又掰了一小块喂它。知微看了看那只隼,又看了看杨逍。她没有再说什么,把剩下的奶酪包好揣回了怀里。
杨逍把隼从臂上托起来放飞了。隼振翅而起,几下便升到了极高的地方,变成了碧蓝天空里的一个小黑点。
他看着那个黑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走吧。”他站起来,“湘阴渡口还有四十里,天黑之前赶到。”
三人重新上马继续赶路。午后的日头毒辣,路两旁没有树荫,晒得人直冒汗。逐风骑在最后面,不声不响地单手持缰,另一只手捏着一颗石子练指力。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需要人吩咐,也不需要人看着,自己闷头练。
隼在天上跟着他们飞。飞了一阵,忽然往西南方向急掠了出去,飞出去一段又折回来,在他们头顶叫了一声,又往西南飞。
“它在带路。”杨逍仰头看了看,“前面有大片水域,它闻得到。洞庭湖快到了。”
日头往西偏的时候,三人终于到了渡口。
渡口在一条入湖的支流边上,不大,一个泥码头,几条木船拴在岸边的木桩上,船身被水泡得发黑。码头边有一间草棚子,棚子底下坐着个老船夫,叼着一根旱烟杆,正眯着眼看湖上的落日。
杨逍下了马走过去跟老船夫说了几句话,掏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老船夫接了银子看了看,又看了看杨逍身后的知微和逐风,嘬了嘬牙花子道:“这个时辰过湖?”
“趁夜过。”
老船夫犹豫了一下。“不瞒客官,这几天湖上不太平。白天还好,一到入夜,芦苇荡里便有人打火把巡来巡去的。不知道是什么路数的人,寻常的渔船见了都绕着走。”
“你只管撑船。”杨逍把又一块碎银搁在老船夫的膝盖上,“旁的事不用你管。”
老船夫看了看那块银子,少说值五两。他咬了咬烟杆,站起来了。“行,走吧。”
三匹马拴在码头边的柱子上,三人上了船。木船不大,坐三个人加一个船夫便满了。知微坐在船头,杨逍坐在她身后的船舷上,逐风坐在船尾帮着老船夫撑篙。船离了岸,往洞庭湖的方向驶去。
支流极窄,两岸是密密的芦苇。初夏的芦苇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苇叶青翠,在晚风里沙沙地响。船在芦苇间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那就是洞庭湖。
八百里水面铺在暮色里,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边。远处的君山岛像一块深黛色的墨玉浮在湖心,被最后一抹落日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边。湖风大得多了,扑在脸上带着水腥气和鱼腥气,把知微鬓边的碎发吹得乱飞。
知微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她在江南长大,可这样阔大的湖面还是头一回见。水天一色,远处几只水鸟贴着湖面飞过,鸣叫声被风撕成了碎片。
杨逍往前走了一步,在她旁边坐下来。船头的位置窄,两人挨得近了些。他伸手把知微被湖风吹起来的衣领拢了拢,顺手按在了她的肩上,没有收回来。
知微没有动。湖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初夏傍晚的凉意。
“洞庭湖八百里,南通湘水,北连长江。”杨逍目光投向远处的君山岛,“君山岛在湖心,丐帮在那里经营了几十年。史火龙的祖上便是洞庭湖的渔户出身,后来入了丐帮,一代代做到了帮主。”
“所以史夫人带着女儿逃,会往这一带跑。”
“嗯。她在这里长大,八百里芦苇荡,哪条水道能过船、哪个沙洲能藏人,她比谁都清楚。”
天色暗了下来。太阳沉到了湖的西面,天际最后一线亮光也灭了,四周渐渐沉入了墨蓝色的夜。月亮从东面升起来,照得湖面上一片碎银。
老船夫撑着篙,把船往南岸靠。他说南岸有一处渔村,可以歇脚。
船靠了岸,三人上了码头。
知微第一个觉出不对。
码头上空荡荡的,没有一条渔船出湖。这个时辰,按理说正是渔户下夜网的时候,码头上该有人忙活,可眼前连一盏灯都看不到。渔村的房子黑黢黢的,家家关门闭户,连狗叫声都没有。
杨逍站在码头上,目光往村子里扫了一遍。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逐风走到村头,往里看了一阵,回来低声道:“灶台上有余烬,刚熄的。人没走,在躲。”
杨逍点了点头。他走到村头第一户人家的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安静了好一阵。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压得极低地传出来:“谁?”
“路过的,问个路。”杨逍道。
又静了一阵。门拉开了一条缝,一个白发老头从缝里露出半张脸来。他看了看杨逍,又看了看后面的知微和逐风,犹豫了一下,把门开大了些,但没有请他们进去。
“老人家,这一带出了什么事?”知微走上前问。
老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见她背上的药箱,脸色松了些。“你们只是路过?”
“是。我是行医的。”
老头往外探了探头,看了看村头村尾的方向,才压低了声音道:“别在这里待着,赶紧走。傍晚的时候来了一伙人,几十号,打着火把,挨家挨户地搜。说是在找一对带孩子的妇人,我们谁也不认得什么妇人。他们搜了一圈没搜着,往南边芦苇荡里去了。那些人身上带着刀,不像好人。”
知微看了杨逍一眼。
杨逍的面色已经沉下来了。
“几十号人,往南去了?”他问。
“是,往南。”老头指了指村南的方向,“芦苇荡那边。走的时候火把还亮着,我从窗缝里看见的,一大片一大片的,都是火。”
杨逍没有再问了。他转身便走。
三人出了村子往南走。一出村口便是芦苇荡的边缘,齐人高的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一面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墙。
杨逍停了一步。他侧耳听了听。
远处的芦苇荡深处,隐隐有火光在跳动。不是一两点,是十几点,二十几点,散布在南面的芦苇荡里,像一群不肯散的鬼火。有的在移动,有的停着不动,远远近近,明明灭灭。
“他们在合围。”杨逍的声音压得很低。
知微也看见了那些火光,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走。”杨逍迈进了芦苇荡。芦苇在他身前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他的脚步极轻,踩在浅水和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知微跟在他身后半步,逐风在最后,单手握剑,目光警惕地扫着两侧的芦苇。
月光从芦苇穗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得水面上一片碎银。三人在芦苇荡里穿行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那些火光越来越近了,有的已经能看见火把底下人影晃动。
忽然杨逍停住了。
他抬起一只手,手掌朝后摊开,这是让后面的人停下的意思。知微和逐风同时停了脚。
风从南面吹过来。
芦苇的沙沙声里,夹着别的声音。极远极轻,若隐若现,但杨逍听得清楚,金铁交击。然后是水花翻溅的声音。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压在喉咙里的女人的闷哼。
那不是呼救,是一个正在拼命的人被打中之后压不住的痛楚声。
杨逍偏过头来看了知微一眼。月光底下他的目光极冷极亮。
知微点了一下头。
杨逍身形一掠,已经没入了前方的芦苇深处。知微加快脚步跟上去,芦苇的叶子划过她的脸颊和手背,细细的刺痛。逐风在后面无声地拔出了剑。
前方的打斗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