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分开,眼前是一片浅滩。
月光底下看得清楚。一棵半倒的老柳树歪在水边,树根翻出来了一大半,露出黑糊糊的泥和盘曲的根须。柳树底下蜷着两个人影。
一个中年妇人和一个女孩。妇人半跪在泥水里,左臂搂着女孩,右手握着一柄已经卷了刃的短剑,剑身上全是血。她的衣裳湿透了,后背上有两道极深的刀伤,血和着泥水往下淌,在月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围着她们的有十七八个人。穿蓑衣,持钢刀,散成一个半圆把浅滩堵死了。火把插在泥地里,照出一大片晃动的橘红色光影。领头一人身形瘦长,双臂比常人长出一截,手里提着一柄窄长的丧门剑,江湖上叫他八臂神猿。
他正在说话。
“史夫人,你跑了大半年了,够累了吧。陈长老的意思很明白,打狗棒交出来,你们母女平平安安地走。何必非要走到这一步?”
史夫人的嘴唇已经发紫了,呼吸又浅又急,但她握着短剑的手没有抖。她没有回答。
“不识抬举。”八臂神猿的耐心到了头,他回手一挥,“去把那丫头拎过来。”
两个蓑衣汉子应声上前,弯腰便要去抓柳树后面的红石。
一道指劲从芦苇丛里射出来。
没有声音。那指劲快到连空气都没来得及裂开,直接打在了左边那个汉子的后脑上。他正弯着腰,身子猛地一僵,直挺挺地栽进了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右边那个汉子还没反应过来,第二道指劲已经到了,打在他的后心。他闷哼了一声,膝盖一软,趴在了地上。
浅滩上静了一息。
然后芦苇丛里走出了一个人。
杨逍踏上浅滩的时候,目光直接落在了八臂神猿身上。
八臂神猿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他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多年,杀过的人不比面前倒着的两具少,可此刻他的手在抖,握着丧门剑的虎口发凉。
“谁——”
杨逍动了。
他的身形在月光里消失了一瞬。下一瞬他已经站在了八臂神猿面前,右手五指张开,一掌按在了对方持剑的手腕上。乾坤大挪移的劲力从掌心灌入,八臂神猿的整条右臂瞬间酸麻,丧门剑脱手飞出去,插进了几丈外的泥地里。杨逍左手同时抬起,两指并拢,弹在了他的咽喉上。
八臂神猿的身子弓了起来,嘴大张着,什么声音也发不出。他双手捂住喉咙,倒退了两步,扑倒在浅水中。水面翻了两下,不动了。
从杨逍踏出芦苇丛到八臂神猿倒地,前后不过两三息。
剩下的十五六个蓑衣汉子愣了一愣,紧接着便炸了窝。有的拔刀要冲,有的转身要跑。
“逐风。”杨逍道。
逐风已经从芦苇丛里冲了出来,手里的剑已经出了鞘,剑锋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离他最近的一个蓑衣汉子举刀劈过来,刀势又快又沉。逐风侧身避过,剑往前递了一下,这一剑刺得不够深,只划开了对方的袖子。汉子反手一刀横扫,逐风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泥里打了个滑,身子晃了一晃。
他咬着牙稳住了。
第二个汉子从侧面杀过来,逐风来不及转身,右臂往后一挡,剑脊磕在了刀刃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强忍着没松手,借着这一磕的力道转了半个身子,剑尖顺势刺出去,这一回刺得准了,正中那汉子的肋下。
剑入了肉。那感觉跟在赵府那一夜不同,那时候赵千户吓傻了,几乎没有抵抗。可这一回对方是拿着刀朝他劈过来的活人,剑刺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对方身体的颤抖,热的,还在使劲。他把剑抽出来,那汉子捂着肋下倒了。
逐风的手在抖。但他没有停。他转向第三个、第四个对手,剑招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狠,身上的招式是杨逍教的,他打出来远没有师父那样好看,但够用了,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不留余地。
知微从芦苇丛里最后出来。三个蓑衣汉子挡在她前面,大约看她是个背药箱的女子,以为好欺负,挥着刀围上来。
知微右手一弹,瓷瓶的塞子飞开了,一小团白色粉雾从瓶口喷出来,夜风一吹便散开了。三个人中有两个正好在下风口,粉雾扑了一脸,立刻捂住了眼睛,弯着腰干呕。知微没有等他们呕完,拔出腰间的短剑,落英剑法第三路攻的是中盘,杨逍说过攻下盘不如攻眼睛,可她拔剑的时候那两人已经蹲下去了,中盘正好。
第三个没吸到粉的汉子嚎叫着挥刀砍过来。知微往后退了一步,手腕一翻,剑身贴着刀脊往上滑,剑尖点在了对方的手腕上。那人吃痛松手,刀落在泥水里,知微又递了一剑。
杨逍已经把剩下的人清理干净了。他站在浅滩中间,身上没沾一滴血,月光照着他的侧脸,目光已经从那些尸体上收回来了,落在了柳树底下的两个人影上。
“知微。”他叫了一声。
知微把剑收了,快步穿过浅滩跑到柳树底下。她在史夫人面前蹲下,手指搭上了腕脉。
脉象极乱。跳两下停一下,再跳一下又停。每一跳都沉而无力,像是一盏快燃尽的灯,芯子已经焦了,火苗只剩一星半点的光,风一吹便要灭。
知微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已经散了大半。她又伸手探了探她后背的两道刀伤。知微把手掌按在史夫人的左胸上,极轻极慢地按了按。
她的手指感觉到了裂纹。
心脉断了,一口气吊着的,方才拼命又加重了。这种伤,药石罔效。
知微从药箱里取出一枚丸药,塞进了史夫人的口中。又取了三根银针,飞快地刺入她胸前的三处大穴,封穴续命。让她还能再说几句话,再看几眼。
史夫人的眼睛慢慢聚起了一点光,低头看了怀里的红石。
红石蜷在她怀中,两只手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襟,指节白得吓人。她没有哭。她的眼睛红透了,嘴唇咬出了血印,但她没有哭,因为她娘一直跟她说,莫哭莫叫莫出声。
史夫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红石。”
红石抬起头来。
史夫人的右手在泥水里摸索了一下,从身下拖出了一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长条形物件。油布上全是泥和血,她抱着它,抱了半年了。她把它推到知微手里。
知微接过来。手感是一根棒子,硬的,透着凉。
“打狗棒…”史夫人的声音极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她喘了一口气。每喘一口气,胸口的裂纹便扩大一分,知微能感觉到她指尖下那微弱的脉搏又乱了一拍。
“陈友谅…”史夫人的目光从知微脸上移开,望向站在几步外的杨逍,“不可信……"
她说不下去了。嗓子里涌上来一口血,她偏过头咳出来,鲜血淌在柳树的根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