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谢逊那疯子一声狮吼,满场的武林同道震得七荤八素。把刀抢了,还把武当的张五侠和天鹰教的殷素素一块儿裹挟着飘海去了!这事儿都过了小半年了。”络腮胡子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张翠山这一失踪,武当可不就被拖下水了?”
“所以我说这帮魔教的人,法王也好护法也好,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另一个瘦高个压低了声音,可那‘低声’在安静的茶棚里谁都听得见,“迟早是武林的大祸。”
满桌汉子七嘴八舌地应和。
知微端着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茶是最粗的梗片,苦涩中带着一股子烟火气。她的目光从茶碗沿上方掠过去,落在杨逍的侧脸上。
杨逍捏着半块烧饼,不紧不慢地咬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怒不笑,像是在听一桌陌生人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的眼睛望着茶棚外面的山道,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间照进来,在他的白衣上落了几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知微收回目光,低头喝自己的茶,没出声。
那桌汉子又骂了一阵,酒喝完了,骂也骂尽兴了,拍拍屁股付了账,嘻嘻哈哈地牵马走了。蹄声远去之后茶棚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吹竹帘哗哗地响。
知微搁下茶碗,看了杨逍一眼。杨逍也没什么要说的样子,把手里最后一口烧饼吃完了,拍了拍指尖上的碎屑。
“方才那几位,”知微的声音不高,随口闲聊,“口音听着有两个像是昆仑外门的弟子,一个青城的,还有一个川南那边的。他们骂的都是先前的旧话,换句话说,他们近一年没见过明教的人。”
杨逍抬了抬眼皮。
“不见人,却骂得这般热闹。”知微用手指蘸了一点茶水,在桌面上随手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纹路,“江湖上的风言大多是这么生出来的,听一句传一句,传到最后连骂的是什么都不清楚了。”
杨逍的目光在她画的那几道水纹上停了一停,嘴角动了一下。
“你师父当年,怎么看我们这些邪魔外道?”
知微没有立刻回答,想了想,才开口。
“师父说过,正邪二字,是给懒得动脑子的人分高下用的。桃花岛的人看人不看门派。”
“好一个桃花岛的话。”杨逍轻笑了一声,“那你呢?”
知微看着他。他的神色仍然是淡的,像是在闲聊,可他的眼睛不像在闲聊。
“我觉得,”知微慢慢说,“杨先生方才坐在那里听人骂,一口烧饼都没少吃,大概平日里也是这般,由他们说去。可这些年明教的名声越传越坏,杨先生坐得住,能坐得住多久?”
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往下了。山风吹过茶棚,桌面上她方才用茶水画的那几道水纹已经干了大半,只剩淡淡的痕迹。
杨逍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最后一口,看着远处的山。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平。
“阳大哥在的时候,本教也有人胡作非为。江湖里哪个门派都一样,总有不检点的。阳大哥的法子是,教内犯事的教内自家清理,不劳外人动嘴。他亲手清过两回,下手比旁人还重。那几年明教虽然也被叫作魔教,但大门派里敢真招惹本教的不多。”
他搁下茶碗。
“阳大哥不在了。教里的人散的散、走的走。剩下来的,一半没那份心去管,一半压根管不住。时日一久,魔教的名头就坐实了。”
知微听着,没有插嘴。
“五行旗我管得住一部分,光明顶那一块地守得住。”杨逍的目光落在远处山脊上,那线条在午后的日光中清朗得像刀刻的,“中原散落的那些……”
他说到这里停了。茶棚外面的山道上有一队商旅的驮马走过,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又远了。
知微没有追问。她站起身来,替他把茶碗续满了。杨逍看了她一眼,接过碗,饮了半口。
“去光明顶,杨先生打算做什么?”
“能管住多少算多少。”杨逍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阳大哥忽然失踪了,总得有人替他把明教撑住。”
“撑到什么时候?”
“撑到有人来替。”
知微看着他。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眉目冷峻,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像是在许什么宏愿,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件事得有人做,旁人不做,那便是他。
“若没有人来替呢?”
杨逍转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在阳光下颜色很浅,像是被日头洗过了一遍。
“那就撑到撑不住为止。”
知微垂了一下眼。她没再说什么了。
杨逍站起身来,往柜台走去结账。知微收了桌上的茶碗,跟在他后面出了茶棚。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两人坐过的桌子,桌面上茶水的痕迹已经全干了,风吹过来,什么都没有留下。
又走了三日,入了衢州城。
这一日赶路急了些,进城已是傍晚。知微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开了两间房。安顿好了马,她提着药罐去厨下借火。
药熬到一半,客栈门外有人叩门。
店小二出去应了,回来回话:有位姓孙的老先生来访,说是旧识。
知微心中一动。此处人生地疏,无人识得他们。她把药罐从灶上端下来,快步回到杨逍房中。杨逍已在等了,他坐在桌边,手指叩着桌面,神色如常。
半盏茶工夫之后,房门轻叩。一个独眼老头躬身进来,身上风尘仆仆,鞋底的泥还是湿的,显然赶了极远的路。
“左使。”老头单膝跪下,起身极快,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的密信呈上。
杨逍拆了蜡封,展开来看。知微站在一旁,没有凑过去看信上写了什么,只是安静地等着。杨逍看完了,将密信折好收进袖中,目光沉了下来。
“说。”他对老头道。
老头压低了声音。“武当三侠俞岱岩,日前自江南北归途中在鄂中官道遇袭,断筋折骨,命悬一线。武当弟子连夜下山将他接回了紫霄宫。江湖上风传是少林金刚指所伤。”
他顿了一顿。
“另外,汝阳王府近半年在鄂中、江南、河南三处同时调动兵马,金刚门的番僧也在这三地频繁出没。”
杨逍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没有立刻说话。
知微站在药罐旁边,听完了这些,她在临安三年,对汝阳王府四个字太熟了。王府的手伸得有多长、做事的手段有多阴,她在衙门里看了三年的卷宗,比谁都清楚。
杨逍看了她一眼。不是征询的目光,只是看了一眼。
知微也看着他。过了一息,她开口了,声音不大。
“那我们往西北走吧。”
她说的是我们,说完了自己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料到这两个字出来得这么顺。杨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没有点破。
他转向独眼老头。“厚土旗继续盯汝阳王府。金刚门番僧在江南的动向,每三日一报。武当那边不必张扬,派两个可靠的人远远跟着便是。”
“遵命。”老头退了出去。
房中安静下来。窗外是衢州小城的黄昏,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炊烟升起来,袅袅地在暮色中散开。
知微把灶上的药倒进碗里,端过来搁在杨逍手边。药温了一阵,正好入口。杨逍看了碗一眼,端起来饮了。
知微收了药罐,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顿了一步。
“杨先生。”
“嗯。”
“明日我骑马能快些。”
杨逍没有回头。知微也不等他回答,出了门,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房中剩他一个人。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来,屋檐上的最后一线日光退了,街面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杨逍负手立在窗前,看着那些灯火在暮色中次第点亮,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