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舟山外,四月的海风尚带几分凉意。
桃花岛在海雾中浮沉,远望去不过是一抹碧绿的影子,海鸟绕着岛顶盘旋。近岛百丈处的海面上有几道极淡的漩纹,那是岛外围的奇门遁甲,不得其法者近前便会被潮水带回原处。
港口的礁石上泊着一只扁舟。知微将骨灰坛抱在怀中,那坛子是师父生前自己烧的,素陶无釉,掌心大小,捧在手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日落前回。”她说完这句话便跨进了船里,解了缆绳,一桨一桨地荡向那片海雾。
杨逍负手立在岸上,目送那小舟没入雾中。他身后是一片老松林,海风拂过松针,沙沙地响,声音像很远地方的浪。他站着未动。
桃花岛上的路知微熟得闭着眼都能走。三年未归,草木长了许多,几处石阶上苔痕厚了一层,但她走每一步都踩在从前的印子上。岛上极静,除了海风和鸟声之外再无别的声响,像是整座岛都睡着了。
岛东头有一株老桃树,是程英年轻时亲手种的,如今已有两丈高。四月末花期将尽,枝上零零落落地还挂着几朵,更多的花瓣落在了树下的泥土里,铺了薄薄一层。
知微在桃树下蹲了许久。
她用手刨了个坑,将骨灰坛轻轻放了进去。泥土是松软的,海岛上的土总是带着潮气,她一捧一捧地填回去,填得很慢。填好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药方,那是临安难民营春瘟时她配的方子,底子是程英当年教的,三年里她抄过无数次,纸已被摩挲得边角软塌。她将药方压在坛前的泥土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像是在给师父交作业。
“师父。”她低声道,“临安那边,阿牛会接着。徒儿往别处走一程。”
她顿了顿。海风吹过桃树,枝上最后几朵花落了下来,有一瓣落在她的肩头。
“您想走的路,徒儿替您接着走下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往山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株桃树。风过,花落如雨。她看了一阵,转身走了。
她到岛上书阁取了几卷师门医典,挑了几味岛上才有的珍稀药材,又从库中取出程英的一柄剑。剑鞘是旧竹削的,年深日久泛着暗绿的色泽,抽出来看,剑身仍亮得能照出人影。
落日之前,她荡舟回到了岸边。
杨逍仍立在松林下。背影一动未动,仿佛她走了几个时辰,他便在那里站了几个时辰。
船靠岸时撞了一下礁石,知微抱着书卷和剑,腾不出手来拽缆绳。杨逍走过来,弯腰将缆绳拉住了,顺手把船拽稳在礁石旁。知微从船上跨出来,险些踩滑,杨逍伸了一下手,她便借着那只手的力站稳了。
他松了手,看了一眼她怀里抱着的东西。
“走吧。”
知微把师父的剑斜挎在背上,书卷和药材塞进了药箱。两人转身往驿道走去,谁也没有回头。
出了舟山,便是漫长的驿道。
杨逍说过要去光明顶,在西域昆仑山脉,路途迢迢。然而从东海边到昆仑,少说七千里。他似乎并不急,知微也不问。两人沿着海岸往西北走,过绍兴,入杭州外围,再折向西。天气一日暖过一日,桃花早已谢了,柳絮飞得满城。
知微骑马骑得极不像样。
她在临安府衙三年,出入不过一匹老驴,偶有急事才乘车。真正跨上壮马,还是出临安那日逃命的时候,情急之下抓着鞍子硬坐,谁也顾不上姿势。这一路平安了,她的笨便显了出来,腰板绷得太直,两腿夹得太紧,马跑起来她整个人在鞍上弹,弹得牙齿打架。
“腰松下来。”杨逍在前头走得极稳,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头也没回,“你那样绷着,马都替你累。”
知微在后头颠得说话都不利索,张口便顺了三年衙门里的口癖:“卑……”
那个‘职’字咬了一半她自己咽了回去。杨逍这回倒转过了头来。
知微讪讪一笑。三年了,‘卑职’两个字从嘴里出来跟呼吸似的,不过脑子就蹦出来了。她清了清嗓子,改口道:“左使说得是,我试试。”
“也别叫左使。”杨逍的眉峰动了一下,“你又不是明教中人。”
知微一时语塞。不叫卑职、不叫左使,叫什么?叫他名字不合适,叫大侠太客套,叫公子像不认识的路人。她在马上想了一阵,试了一句。
“杨先生。”
杨逍没回头,嗯了一声,极轻的,不像是应,也不像是不应,像是听见了便这么收了。知微松了口气。‘先生’二字最是稳当,既不拔高也不冒犯,哪里都讲得通。
两人并辔走了一阵。路旁的柳树正是最茂盛的时候,柳丝拂过马背,带着一股子春末的青涩气息。知微的骑术比出发时略强了些,至少不弹了,虽然姿势仍旧不好看。
过了汤溪驿站,驿丞见这一男一女一个白衣飘逸一个素衫清秀,热情得过了分,围前围后地问长问短。杨逍懒得搭理,站在马旁看天。知微便出面应付,付了银子,说是兄妹二人往西探亲路过。
驿丞连声称是,殷勤地安排了两间净房。待他走远,杨逍在廊下站住了,侧头看知微。
“兄妹?”
“临时编的。”知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杨先生若觉得不妥,下回换个别的。”
杨逍没接话,转身进了房。
从第三日起,知微每到宿处便多做一件事。
她去驿站附近的药铺或集市上转一圈,买几味药材回来。当归、黄芪、三七、柴胡,偶尔还有一味不常见的玉竹根。她把这些东西洗净了切好,搁进随身带的那只小陶罐里,架在灶上慢火煎。那陶罐是她在临安三年不离身的,罐壁被药气浸透了,本身就带着一层淡淡的苦香。
药煎好了,她盛在粗瓷碗里,端到杨逍房中,搁在桌上便走。不解释、不劝服、不多说一个字。
头一回杨逍看了那碗药一眼,知微已经走到了门口。
“什么?”
“药。搁那儿了。”
她出了门。杨逍看着桌上那碗黑沉沉的药汤,色泽浑浊,冒着一丝极细的白气。他没有喝。
第二日她又端了一碗来,搁下,走了。
杨逍还是没喝。那碗药在桌上凉了一夜,第二天早起知微进来收碗的时候,看了一眼碗底凝固的药渣,什么也没说,把碗洗了,该上路上路。
第三日,她照旧煎了药端过来。这回杨逍正坐在窗边看一封厚土旗送来的密报,知微把碗搁在他手边,转身要走。
“程姑娘。”
知微停了步。
“这药治什么?”
知微想了想,回过头来看他。她的目光在他的左肩上停了一瞬,那是他与摩诃巴交手留下的些许旧伤,然后移开了。
“温补的方子,不压真元。喝了没坏处,不喝也不碍事。”
她说完便出了门。
杨逍坐在窗边,目光落在那碗药上。过了一阵,他端起来闻了闻。药气极淡,是清补的路数,不苦不燥。他饮了一口,停了一停,又把剩下的喝尽了。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从那日起他便喝了。知微也不问他喝没喝,只管每日煎好了端去搁在桌上,碗放下人就走。隔日来收碗,碗若是空的她便洗了,碗若是满的她也洗了,下一日照煎不误。杨逍喝了四五日之后,有一回药端上来他接过碗,低头饮了一口,皱了皱眉。
“今日的比昨日苦。”
知微正往外走,闻言头也没回:“加了半钱柴胡。”
“为什么?”
“换季了,入夏肝气容易郁。”
杨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弯了一下,那一弯极浅极快,搁下碗的时候已经没了。
过了富阳,入衢州地界。
一日行至午后,日头正毒。蝉声从山间不绝于耳地灌过来,嘈嘈切切的,热得人心烦。两人在一处山道边的茶棚下停马歇脚。
茶棚三面敞风,竹帘半卷,里头已坐了几桌人。靠外的一桌坐着四五个江湖打扮的汉子,腰间挎刀,嗓门极大,正喝着酒高谈阔论。杨逍和知微在里侧角落坐了下来,知微叫了一壶粗茶、两个烧饼。烧饼是灶上现烤的,有些焦了,可热乎乎的倒也充饥。
那几个汉子的声音灌满了整个茶棚。其中一个络腮胡子嗓门最亮,正说得唾沫横飞。
“……可不是嘛!那魔教这回可算是要完了。他们那阳教主失踪几年了吧?底下那帮妖人闹得乌烟瘴气,谁也不服谁。前阵子白眉鹰王殷天正自立了门户,叫什么天鹰教,弄了把屠龙刀,在王盘山开了个扬刀立威大会。”
旁边一人插嘴:“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