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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5 伤药掺香藏死志,旧锁赠别了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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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线峡的血腥气,顺着驿道一路传到了临安。

程知微回到府衙的第三日,满城已是人心惶惶。茶肆酒楼里,半句“八百精兵”都不敢提,只说“听说西边死了不少人”。府衙门前的告示栏被人连夜换了新纸,上面那道“悬赏明教妖人”的朱批榜文,墨迹还是湿的。

这日午后,一队人马自北门入了城。

打头的是十六骑重甲怯薛军,铁蹄踏在青石长街上,震得两旁铺子的门板簌簌发响。中间一辆乌篷马车帘幔低垂,车辕上插着汝阳王府的弯刀旗。队伍最后压阵的,是四个身披暗红袈裟的西域番僧,脚步沉重如捣臼,一路行来,街上行人尽皆退避三舍。

程知微正蹲在敛房门口晒药。

她左臂上那道被劫持的伤口已过了拆线之期,新肉未敛,白布绷带从袖口露出半截。听见马蹄声时,她手里正翻着一片晒了三分干的半夏,动作顿了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翻面。

当夜,府尹亲自到敛房传话,脸白得像一张纸。

“小程,汝阳王府来人了。是西域番僧摩诃巴大师。他要你去后堂问话。”

府尹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

“你……你务必记着,问什么答什么,多一个字都别说。摩诃巴大师在按察使司那一役中,就是前些日子明教妖人潜入盐务秘档库那一夜,受了重伤。他这次回到临安,一是养伤,二是……二是奉汝阳王府之命,彻查此事的内鬼。”

程知微缓缓搁下手中的药碾子。

她知道的。

一线峡毒盐之局功亏一篑,汝阳王府埋伏的八百精兵尽数折在谷中,明教安然无恙,这笔账若是算下来,能把明教引入瓮中的那份按察使司副册,是顺桥的第一块砖。而那一夜,整个按察使司后院里,唯一与明教魔头同时现身、同时消失、又独自活着回来的,便是她程知微。

她身上这道刀伤,是她唯一的被挟持凭证。但若摩诃巴真要疑她,这道伤口怎么看都像是事后为自圆其说而留的。

“小程……”府尹咽了口唾沫,“他召你,怕是要细问你那一夜的遭遇。我教过你的话,你可都记牢了?"

程知微替他拢了拢有些歪斜的乌纱帽,语气温软。

“大人放心。卑职那一夜受惊得紧,许多细处都记不真切了。若是大师问起,卑职只能如实而答,说不分明。”

府尹松了一口气,却又紧锁眉头:“他方才在后堂,已打折了两个随行军医的胳膊,嫌他们笨手笨脚。等会儿他若是要你替他看伤……你千万小心。”

“卑职明白。”程知微将针包、药瓶一一收入紫檀药箱中,跟随府尹穿过两进院子,踏入后堂。

后堂陈设已被掀了大半。红木太师椅劈成了碎片堆在墙角,一扇雕花屏风被掌力震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浓烈的血腥气混着藏香的甜腻,呛得人嗓子发紧。

摩诃巴盘腿坐在正中的蒲团上。

他左肩至后背缠着层层白布,白布渗出的血迹已干成暗褐。那一剑的伤痕程知微看得分明,从灵台穴擦肩而过,直贯后背,正是那夜落魂谷中,杨逍按她推演的方位,在摩诃巴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刹那,一剑刺入的位置。

只可惜那一剑未能封住心脉,让这老怪捡回了半条命。

“过来。”摩诃巴睁开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声音嘶哑如破锣。

程知微在蒲团前五尺处跪下,双手将药箱平举过头。两名番僧侍从上前将药箱翻倒在地,瓶瓶罐罐一一检视,银针在烛火上逐根烤过,点了点头。

“临安府衙医官,程知微。”摩诃巴慢慢开口,目光如鹰隼般钉在她低垂的面容上,“半月之前,按察使司后院秘档库。那一夜,你去侍药。”

“是。”程知微低声答道,声音发颤,“按察使司周夫人有咳疾,府尹大人命卑职前往侍药。”

“那一夜,明教光明左使杨逍潜入按察使司盗走盐务副册。同院之中,百丈之内,只有你一个凑巧路过的医官。”

“卑职……卑职什么都不知道。”程知微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卑职那夜替周夫人熬药熬到三更,正要回府衙复命,从后院经过时,忽然被一股劲风卷起,那、那魔头的脸卑职都未看清,便被他拎到了城外……”

“于是你被他挟持了三日,从落魂谷到一线峡,看他与我大元八百精兵决死一战,看他与六大派会谈定策。”摩诃巴的声音冷了下来,“然后你毫发无伤地,活着回来了。”

他顿了一顿。

“医官,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程知微咬着嘴唇,仿佛被他的目光压得透不过气来。她抬起那只还缠着绷带的左臂。

“大师明察。卑职何敢说毫发无伤。那魔头行事乖张,在一线峡要挟卑职替华山派弟子解玄冰散的毒。卑职若是手脚稍有迟疑,便是这一刀……”

她撸起袖子,露出左臂上那道狰狞的刀伤。伤口深长二寸,由臂外斜向下劈,正是绝顶高手真气凝成的锋刃所留。

摩诃巴的目光在那伤口上停了片刻。他伸出一根干瘦如柴的手指,在伤口边缘极轻地一按。

程知微倒吸一口冷气,汗如雨下。

“伤在皮肉,未及筋骨。”摩诃巴收回手,“这是高手的分寸。杨逍若当真要你死,他动的便不是这一处。”

“大师说的是。”程知微垂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哽咽,“卑职料想,那魔头是觉得卑职还有几分用处,才留下这条命。卑职在六大派的弟子面前替他解毒,也算是替他立了名声。他大概是……用完了卑职,便懒得再动手了。”

后堂之中一时静极。

摩诃巴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阴鸷、冰冷,几乎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翻了过来。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破锣一般,透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南蛮的女人,没内力,不通武艺,怕死怕得连话都说不囫囵。背后若没有人支着,你连一个屁都放不响。”摩诃巴摆了摆手,“杨逍留你,你自以为是挟持,殊不知你不过是他丢在我们眼皮下的一块馊饼。他的人,早晚会来与你接头。”

他转向身旁的番僧侍从,用西域话交代了几句。那番僧点头退下。

摩诃巴重新将目光转向程知微,眼中闪过一抹猎人看着诱饵时的冷光。

“从今日起,你每日辰时到后堂为本座换药。”他那铜铃般的眼睛眯起了一条缝,“你就安心当你的医官,该跑腿,该出城。若有人与你接头,本座自会替你引荐,若是三月之内无人前来,本座再与你细细问话。”

“卑职……遵命。”程知微磕了个头,退出后堂。

穿过回廊时,她感到两道目光盯在自己的后背上。

回到后罩房,程知微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她抬手按了按左臂的伤口,疼意一直透到骨缝里。杨逍在一线峡外的分寸确实极精,此刻却恰恰成了摩诃巴眼中她被劫持的铁证。

摩诃巴要钓大鱼。他看穿了她是诱饵,却看不穿这诱饵本身就是钩。

一个毫无内力的南蛮女医,不值得他拔刀,更不值得他费心严审。他只需放长线,等幕后的人自己送上门来。

程知微忽然轻轻笑了。

她将药箱打开,借着窗缝透进的一线月光,从最底层的暗格中取出一只指头大小的玉瓶。瓶中粉末极细,色如霜雪,凑近了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杏仁甜味。

这是她两年前配制的散魂香。

此香单独使用无色无毒,连神农尝百草也尝不出异样。入膏药后与伤药气味混而为一,任何人的鼻子都分辨不出。但若是已经吸入了足量散魂香的人,再饮下以肉苁蓉、锁阳、枸杞泡制的烈酒,肉苁蓉中的梭梭碱与散魂香的底药互为引子,片刻之间,便是丹田深厚如渊海的绝顶高手,也会气绝于席。

当日在落魂谷中,她只能借地借势,借杨逍一剑才伤他皮肉。而今他伤未痊愈,又自恃武功,竟敢让她日日近身。

她想起师父临终那日,漫天风雪之中,师父握着她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江湖险恶,你武功不成,切记切记,稳字当头。”

她闭了闭眼,将玉瓶在掌心捏了很久。瓶壁冰凉,凉意透过掌心一寸寸渗入腕骨。

师父,徒儿不孝。这一条命、这三年稳字当头,今日便全数抛给您老人家作赔。

她走到墙角那只腌药的粗陶坛子前,揭开坛盖,将明日要用的膏药底料舀出一碗。月光下,玉瓶倾斜,一抹霜白的细粉无声无息地融入那碗深褐色的药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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